圣火传递在法国的遭遇,掀起了中国人抵制法国超市家乐福的热潮。但对於一个正在崛起的大国来说,中国人需要学会在维护民族尊严之际,在别人的挑剔、嫉妒、怀疑、诋毁,甚至攻击中成长。
上海家乐福武宁路超市门口,有多位工作人员坐着,注视着顾客进出。是日四月十七日。幕门边上贴着一张一人高的紫色大纸,六个红边勾勒的黄色大字「抵用券送不停」,外加一个大惊叹号「!」。标题下书写:四月十七日至四月二十四日,只要来家乐福购物,单张收银条满指定金额,可换取相应金额的周年庆抵用券:满一百二十八元(人民币,下同),送五元周年庆抵用券;满三百五十八元,送十五元周年庆抵用券……满一千零八十八元,送五十元周年庆抵用券。虽有商场促销,但进出家乐福的上海人,依然是不增反减,二十分钟仅十来人进场。一位工作人员坐在离地一尺的栏杆上,他三十多岁,白衬衣黑领带,胸前佩戴着家乐福工作证,问他:人比往日少多了吧?他瞅了一眼,没回应。再问,他似乎憋了口气:「我在上班,现在是敏感时期,别为难我们,大家都是找口饭吃。」
确实是敏感时期。因中国残疾火炬手金晶在巴黎遭藏独分子袭击,巴黎市政厅大厦上挂出支持「藏独」的标语,法国人在奥运圣火到达前五分钟突然挂出「藏独」旗帜,大批法国警察在「藏独」示威者进攻下「节节后退」,中国网民有传言:家乐福法资大股东更是「拿在中国赚的钱援助藏独活动」,自感受辱的中国人群情激愤,怒火中烧。於是在中国多个城市掀起「抵制家乐福」的示威抗议潮。
国民强烈的爱国热情总是双刃剑。中共中央四月十八日向各省市下达紧急文件:「要有爱国的激情,还要有大国理性」,「人民群众的爱国热情要纳入理性轨道,把自己的事情办好,就是当前最大的爱国」,「中法关系在中欧关系中的战略分量很重,保持正常的中法和中欧关系,对中国和平发展有利」。中共中央宣传部也对各地媒体关於抵制家乐福的报道和评论作出规定。十九日起,中国主流媒体便刊出一批《爱国主义如何更有力?》、《爱国,首先要从做好自己的事情开始!》、《热情与理性结合才是真正爱国》等文章。
中法两国正寻找渠道打破僵局。中国前驻法国大使赵进军作为胡锦涛的特别代表,日前赴法国会见法国领导人,北京自认「这是在当前形势下中方采取的一次重要的外交行动」。中国外交部表示,近日中国民众在示威中出现的个别过激行为,中国政府是不赞成的,相信中国民众会以理智的方式,合法、有序的表达他们的心声。北京商务部二十二日也随即表示,「注意到近期法方政府和企业,做出了一些有利於改善和维护双边关系的举动,家乐福等一些企业表态反对『藏独』,支持北京奥运会,我们对此表示欢迎」。
法国这一边,参议院议长蓬斯莱二十日访问中国,在上海探望了火炬手金晶,并转交了法国总统萨尔科齐给她的慰问信,强烈谴责圣火传递时遭遇的袭击行为。法国家乐福集团总裁迪朗二十二日也表示,抵制奥运会的呼吁是别有用心的行为,家乐福将尽全力支持北京奥运会。他同时对家乐福集团新加坡分支机构向达赖喇嘛提供资金的传闻予以否认。他表示,家乐福集团从来没有向任何政治团体或宗教团体直接或间接地提供过任何帮助。
中法关系终於出现转机。不过,中国民众的激情并没有完全由官方主导。
二十三日网络上四处流传「发起五一全民大游行」的帖子。事缘家乐福的一则促销广告引起争议。在风起云涌的「抵制家乐福」的声浪中,从来不推出大幅度折扣优惠活动的家乐福,却推出这一促销广告:中国各地家乐福将於五月一日起,有持续四天的促销活动。这是从家乐福中国区总部获悉的。五月的那四天期间,凡消费者购买男女装、男女鞋、童装、童鞋、食具、厨具中任意品类,可享受「买满一百五十元送四十五元抵用券,满三百元送一百二十元抵用券,满五百元送二百五十元抵用券」的优惠,打出「超时尚、超省钱」的广告语,声称「包你赚到家」。
家乐福如此促销却遭遇消费者质疑,他们认为在这一敏感时期推出促销计划,没有体现出企业化解危机的诚意。已有网民在论坛上说,如此促销活动是「不给予消费者实际优惠」,而是试图让「中国消费者在降价中挤破卖场,让媒体拍摄到消费者到家乐福疯狂购物的镜头」。在外人看来精於算计的上海人也说,「促销商品仅仅限於服饰、厨具等六类物品,范围相当有限,企业声称的『包你赚到家』实质内涵不足」。也有人认为此优惠计划乃网友恶搞,并非家乐福的真实促销举措。
笨拙的家乐福似乎急匆匆意图摆脱困境。时下,全中国有四千多网上论坛组织呼吁五月一日前后抵制家乐福,各地「抵制行动」的QQ群有数百个。四月十七日,家乐福中国网站被黑客攻陷,在网页上方,出现大片白色背景和黑色文字,以诗歌形式号召中国消费者抵制家乐福:「如果你为了看自己国家的火炬,而被警察扔催泪弹」、「如果桥上的巴黎人向你扔垃圾」、「如果……你都没反应,那我无语了」。五月一日「抵制家乐福」大游行还在酝酿中,又有网民开始发起了六月一日「抵制肯德基、麦当劳」的大游行。
四月中旬,在中国大陆,每人的手机每天都会收到好几条「抵制家乐福」的短信。浙江省工商部门也使出绝招。四月十六日,他们对杭州家乐福超市涌金店展开食品质量抽检,发现该超市销售过期的「法国进口奶酪」。这一「家乐福」牌的法国进口奶酪上,标注的保质期截止日期为二零零八年四月十四日,但仍以每块五十一元的价格在货架上销售。工商执法人员当场予以扣押并立案调查。同一天,宁波工商执法人员也在家乐福查出销售过期酸奶、豆制品,执法人员对这些过期食品也作了撤柜并立案调查。
当下,在全国抵制家乐福的浪潮中,浙江政府部门的这一做法,赢得了掌声。有市民说,浙江对家乐福的查处,是一种「没有口号的针锋相对,不作抗议的一针见血」。面对西方世界的话语霸权,中国人要学会用西方的方式反击西方。也有市民说:「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主持人在转播北京奥运火炬在三藩市传递时说,『中国产品都是垃圾』,这『垃圾』的制造者中,法资大股东的家乐福不就是其中一员吗?」
其实,原先中国人对法国是颇有好感的,飞机买了空中客车,什麽罗曼蒂克、雨果和巴尔扎克、建筑和葡萄酒、香水和美人,都被中国人常挂在嘴边。如今验证了法国拿破仑的话:中国是一头沉睡的雄狮,一旦醒来,整个世界都会为之颤抖。
该不该抵制家乐福,正在中国出现争议。十六日,云南省昆明市工程师马瑞彬与三位网友发起反对抵制家乐福活动,他们站在昆明南屏街家乐福店门口,手持标语:「创建和谐,反对抵制」。他们却被路人斥为「卖国贼」,还有路人向他们扔瓶装矿泉水。当下,网络论坛、网上聊天工具、手机短信,乃至社会上最热闹的话题之一,无疑是「中国人究竟该不该去家乐福超市购物」。
当下,中国社会对家乐福问题出现两大阵营:抵制派和反抵制派。抵制派亮出他们自认的理由是:法国家乐福的大股东路易威登?莫特轩尼诗集团涉嫌资助达赖,前不久才成为家乐福第一大股东的Blue Capital,拥有百分之十点七的家乐福股份,它由法国首富伯纳德.阿尔诺(Bernard Arnault)与一家私募股权公司共同创办,这名首富就是路易威登?莫特轩尼诗集团的当家人,家乐福在中国每赚一百元,伯纳德.阿尔诺就可分到十元,不能让他拿在中国所赚的钱去支持达赖集团,而奥运火炬在法国传递期间遭到最严重的无理干扰。
反抵制派却认定,抵制热情高涨的人是缺乏理智的狭隘民族主义者,中国人深受偏见与歪曲之苦,不应以狭隘的情绪应对偏见,否则两败俱伤,绝对不能让偏执的民族主义影响中国的发展。再说,家乐福在中国的员工百分之九十九是中国人,在中国卖的商品百分之九十五是中国制造,供应商和顾客主要是中国人,国家有巨大税收,家乐福在中国大多是合资公司,比如上海,联华超市就占百分之四十五股权,如果抵制家乐福,其实就是抵制中国自己,最好的结局也无非是两败俱伤。如果说大股东涉嫌支持过藏独,股东只是买了家乐福股票,谁都可以买家乐福股票,中国公司在海外上市,如果有藏独分子买了这家公司的股票,中国公司也支持了藏独了?
日前,前中国奥委会秘书长、中国奥运经济研究会会长魏纪中,在上海举办的奥林匹克文化系列讲座的第四期上,作题为「奥林匹克文化与体育产业」的演讲。他说:「我们要相信人民的力量,相信正义的力量。那些别有用心的国际舆论,原本要想利用舆论来形成全球抵制北京奥运会的效果,那显然是打错了算盘,反而使中华民族更加团结了。」
正如有学者说,中国在以不容争议的经济发展速度,站到世界舞台上,中国人更需要在维护民族尊严之际,学会在别人挑剔、嫉妒、怀疑、诋毁,甚至攻击中成长。要树立大国政府和大国公民的形象,除了顺应世界民主宪政大潮之外,别无他途。
家乐福小档案
法国家乐福集团(Carrefour)成立於一九五九年,是欧洲最大零售商,世界第二大的连锁零售集团,於世界三十个城市设有分店,逾五成收入来自法国以外的其他国家。家乐福於一九九五年进入中国,开设其第一家购物广场,现已在内地多个城市如北京、上海、重庆等开设大型综合超市。中国家乐福逾百家的门店,为近五万人提供职位,每年超过一亿人次的客流量,带来每年三百亿至四百亿人民币(约四十至五十亿美元)营业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