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洲周刊：奥巴马访华中美博弈解密

正当北京上映《二零一二》展现中美联手拯救地球时，奥巴马到北京与胡锦涛会面，也展现两国对全球事务的共同承担，异中求同，展现戏里戏外相呼应的传奇，打破过去两国机关算尽的博弈格局。奥巴马声言不谋求遏制中国，相反欢迎中国崛起，胡锦涛则用「应对共同挑战的伙伴关係」定位中美关係。奥巴马低调处理敏感议题，但强调网络自由，共商清洁能源、阿富汗战争及修复全球经济等议题。

世界末日降临，男主角历经千辛万苦，寻找解救众生的诺亚方舟。这是正在北京上映的好莱坞灾难片《二零一二》。大银幕上，地图缓缓展开，方舟所在的位置，大大的英文字母写着：「CHINA」！影院里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北京大学研究生方坤噗嗤一声笑了，低声说：「这也太政治正确了吧？」

他说的，是正在影院外北京城造访的美国第四十四届总统巴拉克·奥巴马。

戏里，救世的英雄除了美国肌肉男，还多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世界选择了他们製造诺亚方舟，因为这种「不可能的任务」，只有「集中力量办大事」的中国可以做到。于是，中美合作，拯救地球。——连适应了好莱坞的中国观众都对这个结局表现出相当的不适。

戏外，是奥巴马上任以来首访中国。十一月十五日至十八日，奥巴马带来了数百人的团队，四天三夜的行程安排，在週日晚上风雨交加中抵达上海，行程紧凑，远远超过此前在亚洲访问时在日本和韩国都仅停留一天；与胡锦涛会晤时，两国元首所讨论的议题，也远超过去的广泛：贸易、气候、能源、中东局势、军事安全、金融稳定等。奥巴马在上海回答中国网民提问时是这样说的：「没有美国和中国的共识，就无法战胜多少全球性的挑战……两国需要肩负起领导责任。」他还再次声明：「我们不谋求遏制中国的崛起。恰恰相反，我们欢迎中国成为国际社会中一个强大、繁荣、成功的成员。」

十一月十七日，在胡锦涛与奥巴马的会谈后，双方发表了《中美联合声明》。奥巴马对媒体表示：「美中关係从未像现在这样对我们共同的未来如此重要」，胡锦涛则使用了一个新词「应对共同挑战的伙伴关係」，被视为中美之间新的战略定位。

美国导演炮製的「中美�氖终�救地球」故事，似乎折射着某种真实情境：在全球金融危机和中国屹立不倒并国力崛起的大背景下，全世界更多的目光投射到中国，有好奇、困惑、期待、也有担忧和疑虑。这之中，最热切的一股目光来自美国。

在奥巴马访华之前，包括《时代週刊》、《新闻週刊》在内的美国各大主流媒体纷纷试图用封面故事解构中国，毛泽东的头像被正过来倒过去加诸各种画面，「你所知道关于中国的一切都是错的」、「美国可以向中国学习的五件事」……务实的美国人试图更新头脑中对中国的印象——这个经济起飞仅三十年，但已成为美国最大的债主、最大的贸易伙伴、和未来最大的消费市场的国家。

美国总统奥巴马对此表达了谦和的态度。他到访中国前一天，《纽约时报》的评论尖刻地形容「他将在许多方面，扮演一个乱花钱的人来对其银行金主致敬的角色」。

今年七月，在第一轮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的开幕致辞中，奥巴马引用了中国篮球明星姚明的话来表明自己的立场，姚明说：「在一个球队中，无论你是新队员，还是老队员，都必须花时间调整自己，适应别人。」奥巴马说：「我有信心达到姚明的标准。」

美国在调整自己，适应中国。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上海演讲首先表态

十一月十六日，在上海的第一场演讲，奥巴马面向台下五百二十名年轻人以及众多的中国电视观众与网民表态：「在二十一世纪，权力不应再成为一场零和游戏；一国的成功发展不应以他国为代价。这也就是为什麽美国坚决表示我们不谋求遏制中国的崛起。恰恰相反，我们欢迎中国成为国际社会中一个强大、繁荣、成功的成员。」

他提到美国所秉持的核心原则，并说这些与自由、平等、法治有关的普世权利所有人都该享有，「不管是在美国、中国还是在任何其他国家」。但在回答学生提问时，他又表示：「我认为对于美国来讲重要的一点是，不能自认为对我们有利的东西也一定会给其他人带来好处。我们对待其他国家时态度应当谦虚。」

没有人权、民主、台湾、新疆这样的政治议程，只有气候、新能源、人民币、贸易这样的务实议题，这是奥巴马此行的特色之一。中国人民大学美国研究中心副主任金灿荣对亚洲週刊说：「在争议性议题上，美国这次的态度比较克制，这的确是这一届奥巴马政府的风格。」金灿荣表示，多年来，「政治自由化」一直是美国对华政策目标的重要潜台词，奥巴马政府并没有改变这一目标，只是「随着中国国力增强，尤其是在成为金融危机的大赢家之后，这一目标变得没有过去那麽重要了」。

奥巴马低调的同时，中方也在美国总统到来时下大力气「防敏」和「降火」。

在上海，同济大学学生处的老师透露，参加与奥巴马对话的青年学生均接受过上海市教委组织的统一培训，培训由复旦大学教授担纲，内容主要包括中美关係、中美政策以及活动意义、注意事项等。在提问环节，两个向奥巴马提问的「学生」程熙和黄立鹤，事实上分别是共青团复旦大学委员会研究室常务副主任和同济大学外国语学院团委书记。

整个演讲与对谈，只在新华网上进行文字直播，视频直播则在白宫网站上才能收看。

在北京，奥巴马来访期间，位于北京南站的最高法院信访处悄悄搬家，搬到了南四环外的红寺村，并对外称等週四奥巴马离开中国后才重新接待访民。各路异议人士循例被打招呼或者进入监视期。

宣传部门在奥巴马到访期间下达通告：「严禁通过网络平台，组织向奥巴马提问和讨论，奥巴马访华相关内容一律使用正规媒体通稿。奥巴马来华期间任何相关突发性消息不得发出，必须引用新华社报道。」传播的低调也使得中国民间对奥巴马来访的反应相当冷澹。据《环球时报》旗下环球网的一次在线调查显示，对于奥巴马访华，八千一百位受调查者中有百分之八十六表示「不期待」或「无所谓」。

北京的出租车司机老余直到十七号开上街堵车了，才知道奥巴马来了北京。「奥巴马是不错，又是个黑人，不过那跟我没关係啊。只要他们美国别老给中国下套就行了，老在贸易问题上要挟我们，有个什麽轮胎桉，不是吗？」

中国人民大学的学生陈晴很喜欢奥巴马在夜雨中手握黑伞现身上海机场的样子，「很帅啊，简直有上海滩小马哥的派头」，听说网民有机会向奥巴马提问，她说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还是「CNN这些美国媒体为什麽总是报道中国不好的地方？他们为什麽不能改变下眼光？」

奥巴马没有机会向老余或者陈晴展现他的演讲魅力，不管这一套是否对中国人的胃口。正在中国做访问学者的乔治华盛顿大学中美关係专家沉大伟(David Shambaugh)认为，此次奥巴马之行的神秘之处正是缺乏公众接触。他说：「奥巴马是一个民粹主义政治家，但这一次北京的安排让他无法与中国民众进行任何互动。」

据消息称，美国方面曾提出要见维权艺术家艾未未，被中方拒绝。最后，美方主动联繫中国的市场化媒体，并指定由有自由主义传统的《南方週末》在十一月十八日奥巴马离开前进行专访。《南方週末》总编辑向熹在外交部与中宣部的官员陪同下，进行了专访，但事后立刻被要求文章只能在本报刊发，不得上网，不得转载，採访者本人也不得向外透露任何除了採访文本之外的信息。但这毕竟是奥巴马最后展现亮点的机会。

此前，唯一的亮点是在上海，奥巴马关于网络自由的回答。

问题来自中国网民在美国领事馆网站的留言：「在一个有三亿五千万网民、六千万博客的国家，你听说没听说过防火牆？我们该不该能够自由使用Twitter？」

奥巴马回答：「我从来都是一个互联网公开使用的支持者。我大力支持信息不受管制。这也是我刚才所说的美国传统的一部分。」他同时也颇为理解地表示：「我认识到不同的国家有不同的传统……我应该坦诚地说，作为美国总统，有时候我倒希望信息传播得没有这麽自由，因为这样我就不会老是听到别人批评我。我觉得人很自然地——当他们在有权有势的时候就会想，那个人怎麽能那样说我，或者，那是不负责任的等等。」

他的话彷彿传授经验：「在美国有许多人批评我，说什麽的都有，我认为这让我们的民主体制更强大，也让我成为一个更好的领导人，因为这迫使我倾听那些我不想听的意见，迫使我审视我每天的所作所为，看一看我是否为美国人民尽了全力。」

中国的门户网站在第一时间摘取了这一段问答作为独立的新闻推出。儘管到傍晚时分，网络编辑就接到通知：「严禁炒作现场提问的文章，一经发现坚决予以除。」

中国的「身份定位危机」

专家认为，奥巴马此次访华，中美外交关係将上升到一个从未有过的高度。

十年前，在美中峰会上讨论最多的问题仅限于人权、防止核扩散和贸易。在二零零三年，时任外交部副部长的周文重把中美关係称为「最大的发展中国家与最大的发达国家之间的关係」。六年以后，这个概念已经悄然改变。奥巴马访华时，中美已被定位为未来世界的两大领导者，「G2」的概念也隐约浮现。而两国商讨的议题，已扩展到世界上几乎所有主要问题，从清洁能源到阿富汗战争、非洲发展、再到如何修复全球经济。

现任中国驻美大使的周文重表示：「中美之间的互利合作从未像今天这样广泛。」白宫前亚洲政策资深主任李侃如（Ken Lieberthal）则说：「在美中关係史中，全球事务首次成为最主要的议题。」

正在中国访问的美国学者沉大伟分析中美关係新局面时说：「与布殊政府在『伙伴』与『威胁』之间定位美中关係不同，奥巴马政府已经把美中关係定位在新的『全球高度』，美中之间已经不只是讨论亚洲议题或者双边议题，而是所有的国际重要议程。」「但问题是，当美国已经把中国当作『大国』，中国自己是否做好了准备，在全球事务中发挥重要作用？」

沉大伟认为，美中关係的一大问题在于中国的「身份定位危机」。「中国想要延续邓小平时代的『韬光养晦』策略，但美国已经要求中国承担更多，在国际事务中贡献更多，几乎是要推着这个国家往外走。」

知名美国研究学者金灿荣同意「这是未来中美会有的一个矛盾」，但他同时提醒，要明白「美国把中国当成大国」这种说法背后的背景。

美国「责任外包」

金灿荣对亚洲週刊表示，「奥巴马总统上任后，美国外交有新思路，我们称为『责任外包』的意识，他称之为『巧外交』，就是给外国朋友更多尊重，但是要外国朋友承担更多的责任，把责任外包给中国、亚洲、欧洲。这一点不像布殊，布殊喜欢单干，不喜欢和欧洲国家谈，奥巴马不一样，他要拉着大家一起干。在这一点上，大家都没有准备，不仅中国如此，欧洲、亚洲都一样。」

金灿荣说：「说中国没有准备好，这一点是事实。针对这个事实，只能是两边妥协，美国要降低期望，中国也加快调整自己的意识，开始学习在全球问题上发言。比如在国际金融体系里投票权更大，承担更多的经济稳定责任；在经济平衡上增加消费、平衡结构；在环保议题上更多贡献；促进非洲的进一步发展。比如在中东和平问题上，美国非常希望中国参加，尤其是军事上。但中国不愿意去，中国可以投钱，在阿富汗投资很大的铜矿，但不愿意派维和警察过去。这就是我们目前的原则：支持国际反恐，支持阿富汗恢复重建，但只包括社会重建和经济重建。还有一些领域，比如气候变化，中国已经有自己完整的主张了，中国的光伏技术、风能、核能、生物智能都已经是世界第一的水平，可以贡献力量。」

奥巴马访华消息传出后的北京，后海、南锣鼓巷一带老外和文艺青年「扎堆」的地方，原本有许多奥巴马头像的T恤和包包、饰品卖。有T恤把奥巴马的脑袋嵌入毛泽东头戴解放帽的头像，取名「奥巴毛」，卖得很火。南锣鼓巷一家小店老板说，来买「奥巴毛」的很多都是年轻人，还有在北京生活的老外，他们觉得很有趣。

可是奥巴马到达前的週末，工商局几次来街边小店清场，「现在不让卖了，说等奥巴马走了才能卖」。老板说，工商局的人员没有给出理由。

书店里，奥巴马的自传《无畏的希望》中译本则摆在了最显眼的柜�馈Ｕ獗臼榈谋嗉�韩满春在二零零七年就向法律出版社推荐了这本自传，并邀请翻译，二零零八年八月中文版出版至今，已经销售十三万册。

韩满春是这样向亚洲週刊描述他对奥巴马的兴趣的：「我看了他的书后非常受感染，他所提出的主张，对政治、宪法、经济、宗教、文化一系列问题的见解，非常深刻，深得我心，我觉得美国需要这样的人物来修正美国的政策和形象。」他说，奥巴马访华之前，他们加印了五千册，各个书店都卖得很好。

在高层，奥巴马访华前，与胡锦涛此前曾有两次正式会晤、四次共同出席国际会议、五次通电话。奥巴马上任以来，美国政府、国会、军方等几乎所有涉华高层都来过中国。在民间，「奥巴毛」和「二零一二年中美拯救地球」已经让普通民众明显意识到中国地位的提升。但在这半推半就的两国关係中，实际成果仍远比期望来得低。

旅美知名作家林达这样认为：「中国还没热到和它体量对等的应有温度，一个重要原因是，对国际社会最重要议题，即维护国际安全等问题上，不论从观念还是措施，中国和国际接轨还未真正完成。在中美两个社会的制度、基本价值观有重大差别情况下，合作还十分有限。合作的前提是相互理解，这个前提还没完成。只能要求走到哪一步，就把这一步尽可能走好，减少误解。这对双方都已经是非常难、非常高的要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