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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情人憶楊白冰:退休九年仍遭江系打壓

www.creaders.net | 2015-11-12 10:29:27  鳳凰網 | 0條評論 | 查看/發表評論

  楊白冰走了以後,從外部表徵到精神內涵,符合傳統意義“儒將”稱謂的軍官在軍營里再難見到。不是官將們不崇尚儒,一個時代結束了,產生“儒將文化”的時代不復存在了,只剩下了官。本文選自三劍客,作者金乃凡曾任成都軍區政治部戰旗話劇團團長,與楊白冰有私交,原題為《我和楊白冰》。

  六四事件後,鄧小平讓多年戰友楊尚昆出任中央軍委第一副主席,楊尚昆弟弟楊白冰升任中央書記處書記兼軍委秘書長,掌握軍隊實權。然而權勢如日中天的楊氏兄弟卻突然被鄧小平削掉軍權,江澤民因此逐步坐大。

  寫在前面

  好友田林和內弟胡小剛正積極籌劃出版一本叫《北較場風雨軼事》的書。

  北較場是中國人民解放軍成都軍區司令部、政治部機關所在地。因前清是成都城北的一座練兵習武的較場而得名。抗日戰爭時期,南京淪陷,國民黨中央陸軍軍官學校(前身是黃埔軍校)遷此。現在是統領雲,貴,川,藏四省區的西南戰區指揮中心。

  為書撰稿的,全部是在北較場出生或生活過的軍區司、政機關幹部子女。以他們的視角和記憶,為這座大西南軍事重鎮的厚重歷史,勾勒出一幅幅別開生面的鮮活插圖和生動註腳。

  這是口述歷史的一部份,是正史的必要補充,意義匪淺。

  編委會知道我曾與楊白冰有過一些“特殊”交往經歷,提議我寫篇關於楊白冰的文章,我沒有答應。首先我不屬於北較場圈內角色,更主要楊是個有爭議的人物,尤其是成都軍區對他多有微詞。而我對他印象甚好。再則,他大部分工作時間,乃至聲名顯赫、飛黃騰達都是調離成都軍區之後。之前我和他的點滴“私交”微不足道。

  去年的一次編委會上使我改變了初衷。原成都軍區副司令員、總參副總長何正文將軍之子何凡的一番話觸動了我。他說:

  “楊白冰是土生土長成都軍區的幹部,是從北較場走出去,在全軍任職最高影響最大、可在軍史留名的人物。僅此一點,他就有資格位列該書”。

  是的,北較場再也不會產生象他那樣大起大落、有聲有色、權傾朝野、叱咤風雲的軍界領袖了。

  我決定寫了。

  於是,我把記了半個多世紀的日記,一本本翻找出來查閱、摘錄。不禁感到滄海桑田人去也,往事煙雲入夢來。

  1.戰旗文工團學員隊

  1961年8月25日,我考入成都軍區政治部戰旗文工團學員隊,是一名舞蹈學員。那年我15歲,正上初中二年級。楊白冰是我頂頭頂頭的上司,時任軍區政治部副主任,分管宣傳文化。他酷愛文藝而且懂行,常到文工團視察,團址就是正通順街98號、大文豪巴金的“家”。他到文工團,必來看望學員隊,對他一手創建的“子弟兵”,很是關懷體貼。

  那時他不認識我,我對他也僅僅是偷偷窺視的直觀印象,個子不高,大約四十出頭,卻氣宇軒昂風度翩翩。從來黃呢軍服穿着筆挺,將校皮靴一塵不染,頭髮後披修飾得油光水滑,戴一副金絲眼鏡,說起話來抑揚頓挫、談笑風生,很有親和力。他說的是四川官話,愛說歇後語,什麼公雞屙屎頭節硬,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什麼矮子過河淹了心……他愛抽煙,兩指夾煙意態瀟灑,有濃郁的四川文人氣質和儒將風範。

  1960年,全軍最高藝術學府——解放軍藝術學院在京開辦,舞蹈系在各系中一枝獨秀。我們學員隊和軍藝舞蹈系同時成立,分明是唱對台戲。這種文工團自辦學員隊培養舞蹈演員的做法,在各大軍區中成都是唯一的。

  一個軍區文工團根本不具備辦學條件。首先沒有編制,我們都是“黑兵”,都是軍區首長從全區部隊中東拉西扯為我們籌措解決的糧餉和被裝。最要命是沒有夠資格的師資隊伍。專業課如基本功、毯子功、古典課、芭蕾課等都由舞蹈隊老演員教授。他們不乏豐富的舞台表演經驗,更視我們為革命事業接班人,傾注了全部心血和熱情給予傳幫帶。

  可他們沒有以課堂教學為主的辦學經驗。

  鑑於我們年少輟學,為培養全方位合格的藝術人才,還開設了語文、歷史、音樂、美術賞析等輔助課程。教語文的,是學員隊隊長,一個老實巴交不善言語的南下幹部。教歷史的,是團里的軍醫,也是位十六歲參軍南下的老同志,他講三國時,硬把漢獻帝說成是董卓……

  這樣的辦學效果可想而知。

  回想1960年和1961年兩年,學員隊共招收了上百名學員,絕大部分被淘汰,下場黯淡。

  既然如此,成都軍區為什麼硬要知難而上呢?

  楊白冰有話在先:軍藝舞蹈系優秀的畢業生不會分給我們成都。孬的,我們成都也不要。我們自己培養……

  這是他的風格。歷史證明,他是個敢想敢幹,不甘寂寞,好大喜功的人。一旦風雲際會,條件具備,他會不失時機,乘勢而為,干出點動靜來的。

  2.《邊哨風雲》和《三個阿苦》

  1963年底,學員隊解散。少數優秀者升入舞蹈隊,大部份淘汰。我屬於幸運的,起死回生被話劇隊借調去跑龍套。1964年分團,文工團分為歌舞團、話劇團和軍樂隊三個獨立團隊。這是全軍文藝團隊的鼎盛期。六七月間,楊白冰帶着通信員小胡到話劇團蹲點,抓兩台大戲的創作排練。一台叫《邊哨風雲》,反映1962年對印度的“自衛反擊戰”,由參戰部隊54軍的黨委秘書凌行正和130師的黨委秘書黃頌民執筆創作。由於沒寫過話劇,楊白冰特意安排他們住在團里寫作。另一台戲是反映涼山民改的叫《三個阿苦》,由文化部趙學斌幹事、白羽科長等創作,趙執筆。我被分在這個劇組、飾演一個背槍娃子。

  這個時期我和楊白冰結識了。

  1964年7月9日星期四日記:中午飯後忽然下起大雨。正在食堂外屋檐下躲雨,被在團部門口理髮的楊副主任叫去。他竟然叫“小金”,又問我回家沒有?答:回了。又問:回家怎麼樣?我想了半天不知怎麼回答,就說不怎麼樣。楊副主任笑了。說:不怎麼樣?你安心不?我回答很安心,自己都來考了嘛。他最後讓我好好鑽研業務,向老同志學習……

  不知他怎麼了解到我的出身?後來他說認識我父親,打過交道。家父時任成都市政府秘書長,自然和軍區有公務往來。

  戰旗話劇團住地—東珠市街19號,是原已故軍區司令員賀炳炎上將的公館。團部設在一幢西式小洋樓里,樓前有寬闊的石台石柱。團里專門騰一間房供楊居住,和官兵“三同”,同吃同住同訓練。

  那個時代正是林彪執掌軍委,突出政治,全軍掀起大學“毛著”高潮的時代。每天早晨,他一把藤椅一杯茶一支煙,端坐在樓前的石台上,手捧毛著擺出一副認真學習的樣子。石階下,是我們拎着溫水瓶去廚房打開水的必經之路,避不開。有時瞅着他看得專注,倏地從他身前溜過。有時四目相對,只好笑臉迎上主動向首長問好。他大多回應:小金,學毛著沒有?要認真學習,記筆記寫心得……

  無疑,他對業務工作興趣更濃厚,更專注,話也多。最愛到排練場“蹲點”,和編劇、導演、演員們討論劇本切磋演技。無拘無束談笑風生的情景至今難忘。

  1964年7月3日星期五日記:《三個阿苦》晚上連排,楊副主任對戲的評價很高,說是緊跟形勢,有重大現實意義,保證站得住腳。只對個別演員的表演提了些意見。背地裡我聽他表揚了我一句:這個小鬼演得可以……

  7月8日星期三日記:中午一陣大雨,那個倒霉的禮堂,外面大雨裡面小雨。害得我們不得不搶搬道具景片……晚上化妝連排,演得不錯。楊副主任又提出些改進意見。

  7月9日星期四日記:晚上給涼山軍分區的首長及一隊老大哥匯報演出。楊副主任陪同……

  一隊老大哥指的是《邊哨風雲》劇組。

  第二天上午全團討論昨晚涼山分區司令、政委及楊副主任的指示意見:

  楊副主任很不滿意我們的藝術創作態度。說我們鑽研角色的氣氛不濃。表現在老演員不碰頭不熱愛角色上,大家對劇本、導演、演員的意見太少,彼此也不主動爭求意見……

  7月18日日記:上午在排練場全隊集合聽取四位作者宣讀經過修改的新劇本提綱和轉達一隊老大哥提出的57條意見。當然楊副主任,導演也在場。作者宣讀完大家發言,氣氛就轟了起來……

  四位作者指的趙學斌、白羽、崔萬鑄等。不久領銜編劇趙學斌被打成了階級異己份子,逮捕入獄。《三個阿苦》無疾而終。

  那個時候極左風越刮越烈,階級鬥爭的弦越繃越緊。已聽到了“文革”的前奏曲。

  7月27日日記:中午全團集合去歌舞團聽楊副主任報告。毛主席對文聯、劇協、美協、作協、音協等協會的文件批示。他嚴厲地批評了文聯各協會,說他們在思想上生活方式上已接近修正主義邊沿……還傳達了中宣部關於文聯各協會整風狀況的書面報告文件。

  為了充實加強《邊哨風雲》的演員陣容,我親眼所見,楊白冰讓編劇黃頌民以他的名義用毛筆給上海市長曹荻秋寫信,要求給我團分配上海戲劇學院的畢業生。很快,具有本科文憑的四名表演系學生和一名舞美系學生分配到我團。使我團首次有了經過嚴格科班教育的高學歷藝術人才。

  一個大軍區政治部領導,到基層深入細緻的蹲點抓創作。我在戰旗工作50年,獨此一例。此後甭說是政治部首長,文化部宣傳部乃至以下各處領導也找不出第二人。只有楊白冰!

  假如說他在我們團還有什麼事可挑剔的話,那麼,下面兩件事姑且算吧。

  一是他理髮修面,要小車接送成都旅館的理髮師傅上門為他服務。他端坐在小洋樓前的石台上,繫着白圍裙怡然自得,見人就打招呼。印象中他和理髮師傅很熟,聊得很熱絡。

  二是他不喝我團食堂大鍋燒的開水。嫌有油葷味,破壞了他茶葉的味道。他在大會上專門談過此事,邊說邊搖頭乍舌,一副不堪的樣子。說初次上當後再不讓通信員小胡到食堂打開水。而是花2分錢到街上老虎灶打銅壺燒的水來沏茶喝。

  那時我們還過着半軍事化的集體生活。全團的開水供應就指着食堂那口炒菜的大鍋。每天早上全團干戰人人手提溫水瓶,圍在熱氣騰騰的灶台邊排隊打開水,那情景晃如隔世!

  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楊從政治部勤務連帶來的通信員小胡,天長日久和大家處熟了。不知什麼原因,他給女學員杜玉珠寫了個字條。內容不得而知。事關首長,屬於保密範疇。那時團風純正,軍紀森嚴。杜玉珠把字條交給了組織,事情曝光了。

  1964年7月1日的日記這樣記述:今天是黨的生日。午休之前,楊副主任的通信員小胡上我們房間來休息。說起杜玉珠的事,他本來是開玩笑,給了杜玉珠一個紙條(絕非那方面的)。杜就把紙條交給了團支部書記任仕一教員。這樣影響造開,弄得小胡不愉快,楊副主任也批評了小胡……

  半個世紀前發生在文藝單位少男少女之間的情感糾葛,今天看來多么正常且微不足道。再聯想到楊白冰的操守,他分管美女如雲,風流韻事頻頻的文工團多年,時至今日沒聽一樁他“那方面”的緋聞。他當總政主任後,傳出一個毛阿敏的輿論。我曾親耳聽他憤憤然在大會上當眾辯誣明志。後面我再細說。

  3.張、楊、劉反黨集團

  風雲突變。

  1964年12月26日星期六日記:下午去歌舞團聽李部長(李漠)報告,內容是揭露軍區管理局局長劉遠道的反黨集團活動,其中涉及張廣恩副參謀長和楊副主任……劉已經扣押,張、楊停職反省。這個反黨集團的揭露,確實證明了階級鬥爭的嚴重性,複雜性。

  12月28日星期一日記:上午針對上周六下午的報告進行討論,揭發檢舉張、楊、劉的不法行為。其中以楊為主。因為他具體負責文工團工作,又在我團蹲過點。他的情況大家了解得比較多一些。今天同志們揭發的多半是特殊化問題。其餘象瞎指揮,官僚主義,搞個人威信等等也揭發不少……

  在階級鬥爭天天講、月月講、年年講的時代,揪出個反革命份子,打倒個反黨集團讓人見怪不怪,習以為常。一個人在政治高壓下,想保持人格獨立、心口一致非常困難。但讓我困惑不解的是:人怎麼能說翻臉就翻臉?完全變得與平日面目全非?多少年來,我一直極力保持內心中天然的良知和純淨,保持精神世界上所剩無幾的獨立人格。我認為批判楊白冰搞特殊化,不喝廚房大鍋燒的漂着油花的開水,專車接送成都旅館的理髮師傅上門服務,比較靠譜。其他都牽強附會。

  1965年9月《西南區話劇地方戲觀摩演出大會》在成都隆重舉行。雲、貴、川三省軍地專業藝術表演團體,加上數支工人農民業餘演出隊伍,共推出39台劇目。

  我團的話劇《邊哨風雲》一鳴驚人,拔得頭籌!年底奉調晉京會報演出。受到劉少奇、周恩來、李先念、譚震林、薄一波等中央領導,及賀龍元帥、葉劍英元帥、羅瑞卿大將等軍界領袖的接見,併合影留念。

  最難忘,在人民大會堂3樓小禮堂為周總理演出,他特別安排年底回國休假述職的駐外使節觀摩。演出結束後,總理上台和全體演職員挨個握手致意,並興致勃勃講了很多……

  接着應葉帥要求,我們移台到西郊總參三部為他和總參三部官兵獻演一場。反響依然熱烈。葉帥高興地上台和劇組合影留念。

  時近年關,總政在京西賓館設宴慰問我們。喜訊又傳來;八一電影製片廠要改編《邊哨風雲》拍電影。

  這正是鮮花着錦,我團空前之鼎盛輝煌,令全軍注目!

  當大家慶賀勝利、辭舊迎新、杯觥交錯之際,誰還記得楊白冰?為這台戲立下汗馬功勞的楊白冰!

  4.“文革”

  自1964年12月26日李漠部長傳達軍區關於張楊劉反黨集團的文件後。楊白冰就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的再次出現,是兩年後的1966年11月21日,“文革”的狂風暴雨又把他從幽閉中席捲到風口浪尖,再重重摔入地獄。

  1966年11月21日星期一日記:

  上午毛著學習剛結束,全團集合,由值星任仕一傳達:19號的早晨,黃新廷司令員接見了哈軍工和軍藝的那伙學生,未經軍區黨委的同意,在學生提出的十項要求上簽了字。軍區黨委否定了這十項要求。但學生已經拿着黃司令員親筆簽署的要求書,對外進行了宣傳。其中一項,是今天在北較場召開全體軍人大會,由他們控訴軍區的反動資產階級路線,並要求軍區公開向他們道歉。軍區黨委決定,不開軍人大會。為防止意外,通知各單位,沒事不要去北較場,不摻合這件事。

  散會以後,我和萬倉還是偷偷去了北較場,我倒很想看看今天軍區會發生什麼?去了北較場,似乎一切都很平靜。忽然聽到會議室前鑼鼓喧天,趕緊奔向會議室,只見政治部機關幹部在那裡集合,手拿着“炮轟余述生”“火燒孔駿彪”的標語,前往會議室大廳走去。

  軍區的余副政委、政治部的孔副主任、牛副主任、崔副主任及各部正副部長正在會議室開會,急忙迎出,就這樣,一場“衝擊政治部黨委”的批判大會開始了。大家的情緒很激昂,高呼“余述生是保皇派”、“打倒保皇派”之類的口號。每個發言者的口氣都是相當的嚴厲,完全是斥責,弄得四位政治部首長無措手足,在群眾面前慌了神,主動站出來交待和揭發黃司令員,郭政委的問題。中途群眾不斷高呼口號,大聲斥責,以打態度(註:打耳光、拔領章帽徽、剃陰陽頭、往臉上潑墨汁等,先把“神光”褪了,再進行批鬥,美其名曰,以打端正態度,是對人格的極大侮辱)。

  此處高潮剛過,司令部又在會議室里干開了。他們的聲勢更為大些,不僅是人多,而且語調也更激昂,做法也更厲害。他們把三位首長(我不認識)勒令站在桌子上,嚴斥聲中有人還罵道“癩皮狗”、“走狗”之類的詞。在司令部的“衝擊會”中,我和萬倉因為被懷疑,隨即離開了會場。

  下午以政治部黨委的名義,召開了揭發黃、郭、何三家村的大會。地點在政治部樓前的廣場上。大會是由司、政、後機關選出的主席團掌握。主席台上,軍區黨委常委幾乎都在,黃、郭、何被指定坐在台前,後面有韋傑、余述生,後勤金政委,馮部長,甘政委等人。主席台四周掛滿了“打倒黃,郭,何,三家村黑幫”之類的大字標語,黃,郭,何三個字不僅被藝術化了,東歪西倒,或倒置過來,每個字還加上了判決死刑犯人的紅圈圈或紅叉叉。他們三個人愁眉緊鎖,低着頭只顧記錄,很不安。大會先由余述生揭發,再由茹夫一參謀長、李文清副司令、孔駿彪副主任依次揭發。這些人雖然不是被告,但也不是原告的身份。上得台來,一舉一動,受大會主席團---平日普通幹部的支配,發言還是小心謹慎。上午批鬥會的余驚還未散盡。群眾在下面掀起一陣又一陣的口號聲浪,算是給幾位揭發者加油,給黃、郭、何示威。除此之外,還向主席團傳遞了無數條子。主席團倒是很民主一一向大家念了這些條子。其中最引大家興趣的是:把張廣恩、楊白冰、劉遠道抓來示眾!話一出口,眾大嘩!台下熱烈響應。不一會兒,昔日的副參謀長張廣恩從台左灰溜溜進來站在台下,眼睛裡閃動着驚恐。昔日的副主任楊白冰從台右被兩人推搡進來與張左右站定。

  楊白冰,我簡直認不出他來了!穿一身沒有領章帽徽的舊棉衣,臉色蠟黃,精神頹廢。原來在文工團時的神態威風一掃而光。變化得真快呀!他被推進來站定時,脖子還一歪一歪地,嘟着嘴,眼睛左右環顧,看樣子不太服氣。他倆站了一會兒,主席團宣布示眾完畢,在一片吆喝聲中,張、楊分別從左右退下。楊仍是被兩個人押着走的……

  會議臨結束時,劉遠道才被兩個戰士反縛其手推進會場。他已經被判了刑,稱敵我矛盾,群眾對他更不客氣了,一片喊打聲中,令其跪下,他戰戰兢兢、老老實實就地跪下。後又令其站在一個獨凳上,他又連爬帶奔地站上去,最後讓他低頭。經群眾這一嚇,他都分不清東南西北,目光呆滯地衝着大家愣神,兩個戰士狠命將他頭按下,他才低了頭……

  11月22日星期二日記:司、政機關的揭發批判大會在小禮堂繼續。話劇團集隊參加。下午又輪到另一個“保皇派”——保衛部長魏敬齋揭發。他一上台便慌了,台下群眾一施加壓力,竟“委屈”地落淚。他向大家表白,自己是如何正確,如何兩頭受氣,如何被黃司令欺負,越說越傷心,直至嚎啕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伏案不起。群眾對他突來的難過,先是笑後是煩,要求趕他下台。主席團的人去拉他時,他像戲劇里的反派人物一樣,猛地站起,掙脫手臂,擦一把淚(淚立即止)憤然吼到:不!我要揭發……後來他再說些什麼,我懶得聽,退場了。

  可惜,我漏聽了涉及本文中最重要的情節。魏敬齋隨後公開了軍區保衛部掌握的最高機密:楊白冰是特嫌,黃新廷包庇他。

  11月24日日記:上午沈汝敬政委傳達軍區黨委擴大會議文件。談到由於魏敬齋急於表白自己,把楊白冰的特務活動一案公布了,泄露了秘密。軍區不得不把楊白冰逮捕……

  楊白冰被關進了軍區政治部華陽看守所,一關就是九年。罪名僅僅是尚未坐實的“特嫌”。

  補敘:我團沈汝敬政委在“文革”中自殺身亡。

  5.中央戲劇學院

  1974年3月16日,我有幸成為中央戲劇學院導演系文革中複課招收的第一批工農兵學員。當時中戲校名廢止,代之的是“中央五、七藝大戲劇學院”。我班25名同學來自部隊、工礦企業和部分省市的藝術院團,都是根紅苗正的業務骨幹。任務是“上管改”,上大學,管大學,改造大學。

  楊白冰的嫂子李伯釗是原中戲的黨委書記兼副院長,李伯釗的丈夫楊尚昆,是毛主席親自點名的“彭羅陸楊”反黨集團的主要成員,“文革”初即被打倒,關押在北京衛戍區。李伯釗從中南海掃地出門,搬到中戲教師宿舍居住。她定性為修正主義文藝黑線頭子。據說是級別不夠中央管轄,交由本單位群眾專政。

  我對這位身世傳奇的川籍女革命家,全國最高戲劇藝術學府的掌門人,充滿好奇心和同情心。她那時年事已高且半身不遂。每天堅持鍛煉。好手拄扙,殘手袴個尼龍網兜,網兜里放一塊用報紙包裹的紅磚頭以達到負重鍛煉的功效。黃昏時,常見她踽踽一人在學校操場邊沿徘徊。她兩個兒子楊紹京,楊紹明都下鄉插隊去了。身邊陪護她的是小女兒楊李。楊李在京郊的北京電視機廠當工人,每天騎自行車上下班。通過廣州軍區話劇團在表演系的進修生馬際童的介紹,我結識了楊李。毫無疑問,她叔叔楊白冰是我們的中心話題。

  “五、七藝大”的校長是江青。江青曾說:楊家沒有一個好人!工宣隊軍宣隊派駐學校,組成三結合的領導班子,校園內的“火藥”氛圍可想可知。我首先向楊李表明,我對她叔叔印象很好,加在他身上的罪名是莫須有的,以打消楊李對我的戒備和疑慮。楊李是個耿直爽快大氣的姑娘,很快我們的關係熱絡起來。我經常和馬際童溜進她房中,關門暢聊。(她和李伯釗各住一房)

  一次課間,在宿舍樓一樓走廊盡頭的開水房,遇見李伯釗獨自拎着塑料桶打熱水(楊李上班未回)。我見左右無人,二話不說拎起水桶快步送到她房中,她跟在後面說了聲:“謝謝!”。我應了句:不謝。這是我和她兩年相處說過的唯一一句話。在學校或各系批判她的大小會上,我從不發言。

  1975年初,學校放寒假了,我收拾行裝準備回成都過春節。元月24日在楊李的小房中,當着馬際童她頗有些躊躇地對我說:

  “我叔叔從看守所放出來了。臨時安排住在成都軍區第二招待所。這些年的牢獄生活使他吃了很多苦,視力減褪,營養不良,健康狀況讓我們非常擔憂。我和媽媽想托你帶些食物和營養品給叔叔……”說到這,她停頓了片刻,在馬際童的鼓勵下,最後問我:“你敢不敢帶?”

  “敢!”我毫不猶豫回答。

  我自認為是個見義勇為、敢作敢當的人。何況面對我崇敬的老領導和兩個落難家庭千里相思、相濡以沫的感人情景。

  在火車汽笛長鳴聲中,我帶着楊李捎的一個沉甸甸的大旅行包和自己的大包小包上路了。這是入校後第一次返鄉。心情格外激動。

  到家第二天,顧不得兩天兩夜旅途勞頓,我即按楊李告知的地址門牌,用自行車馱着旅行包騎到三洞橋軍區二所(原四川民委招待所)尋到楊白冰住的某單元一樓。門虛掩着,從門縫看,屋裡很暗很靜,沒開燈。透過過廳望去,裡屋簡陋的沙發上坐着個穿軍棉衣,戴眼鏡,留着寸頭的男人。我大喊了聲:報告!推門而入。不誇張地說,楊白冰似驚弓之鳥,猛地從坐椅上彈起來立正站好。我大步上前繼續喊道:楊副主任!並鄭重地行了個軍禮。楊瞬間認出了我,兩手把我行禮的手臂拉下來,忙着說,不要叫我副主任,不要叫我副主任,快請坐……

  坐下後,我說明來意,仔細端詳了眼前這位橫遭變故的昔日首長。舊軍棉襖上依然而沒佩戴紅領章,獄中犯人規定蓄的寸頭髮型花白叢雜。當年的豪氣和瀟灑蕩然無存,顯得有些遲鈍木訥。

  我寬慰地問道:總算落實政策、平反昭雪了?

  他苦澀地搖頭說:“沒有,只是解除監禁……”

  不好再問下去了。我轉移話題介紹起楊李和李伯釗的情況。楊白冰的愛人和孩子們不知從哪間房裡出來,靜靜聚在我身邊關切地聽着。我說到她們很想念關心你們時,孩子們不約而同齊聲說:“我們也想念他們……”

  兩個大難不死、劫後餘生的家庭,天南海北互相守望掛念。通過我這個不太相干的小人物來傳遞相思相助之情。此情此景,至今讓我難以忘懷!

  楊白冰沒多說話,在一旁默默聽着。

  最後他們又交我一大包四川的土特產,好象有帶殼的花生什麼的,還有200元錢(我那時的工資60元)寒假過後讓我帶給北京的兄嫂家……

  2000年,中央戲劇學院50周年校慶,9月14日在首都劇場隆重舉行慶祝大會。我時任戰旗話劇團團長,因榮獲“中央戲劇學院學院獎”,軍區政治部特批我赴京與會領獎。重回闊別20多年的母校,看到張燈結彩喜氣洋洋的校園,看到寫有我名字的大紅喜報,尤其見到許多可敬可愛的師長和回校參加校慶的同學,欣喜激動不已。

  在首都劇場門口,我、馬際童、楊李合影留念。楊李胸佩嘉賓標誌,她是代表辭世的母親受學校邀請專程從美國趕回來參加盛會的。進入中年的她顯得成熟和矜持。回想1976年4月我結業離校前向她道別。她還有些別情依依地說:“老金,別把我們忘了……”

  “文革”結束後,楊家兄弟重登政治舞台,權傾朝野、大紅大紫。楊李早離開那個生產黑白電視機的“破廠”而常住美國,身份神秘而又特殊(馬際童暗示我的)。她和馬一直保持着密切聯繫。當我得知楊李常能見到賦閒的楊白冰時,請她轉達我對首長的問候。

  6.話劇團告別

  自1975年初在軍區二所與楊白冰一別,五年多過去了。時間到了1980年。

  10月29日日記:下午在團門口傳達室一下子碰到閆副團長、老馮等人在陪同楊白冰副主任聊天。楊見我很熱情,主動伸過手來握手,並能隨口叫出我的姓,我不禁受寵若驚。我們陪伴他到團會議室。團里相熟的老同志都聞訊趕來,大家象老朋友一樣無拘無束、敘舊談今。楊現任北京軍區政治部副主任,深得好評。他堅持戰友話劇團只演自己的創作。鼓勵作者多寫小戲為兵服務。他的業績已上了總政的文化簡報。5點多,團里開大轎車送他回北較場校官大樓暫住房。我們又到他家坐了會兒,我和他愛人聊起了楊李。此次楊白冰回成都是來搬家的……

  日記行文簡略,需要補充:1979年4月楊平反昭雪落實政策,調任北京軍區政治部任副主任,那天是專門到話劇團來告別的,而且是從北較場走路來的。足見其對我團的感情多深!

  我問他為什麼不向軍區要車?他斷然說:“我不坐成都軍區的車……”

  又足見他被為之忠心效力、奉獻出青春年華的成都軍區傷害多深!

  那一年,他59歲。

  7.《一代名將戰孤城》

  1979年秋,中央軍委《劉伯承元帥傳記寫作組》入川。一行三人,原二野十二軍文工團長、作家柯崗牽頭,解放軍政治學院教授朱玉(後任國家主席李先念秘書)和劉伯承元帥的兒子劉蒙來川搜集劉帥早期在四川的革命事跡。軍區調遣兩輛新購的豐田越野車,派我和軍區文化部幹事楊澤明作嚮導,記錄兼照顧寫作組的飲食起居。

  時任政治部副主任的鄭賢彬,把我和楊幹事叫到他開會的望江賓館交待:除了接待好、不出差錯外,要留個心眼,搜集採訪的資料要一式二份,留一份為自己備用。

  《傳記組》手持蓋有中央軍委和四川省委兩方大紅印章的介紹信,如同欽差大臣,走州吃州,走縣吃縣,沿着劉帥早年的戰鬥足跡,除甘、阿、涼三州外幾乎跑遍四川全境。從各地黨史辦、市縣誌辦、劉帥家鄉宿老、軍隊故舊、民間聞人中搜集到不少珍貴的歷史資料。按鄭副主任指示,我們都留了一手。

  大概一年以後,楊澤明和軍區文化部另一個幹事楊景民向我團要求,派我參加他們醞釀中的反映劉帥的話劇寫作。

  我於1981年9月執筆完成八場話劇《一代名將戰孤城》初稿。為爭取在話劇團立項投排,又邀時任團長的閆啟宇加入,參與討論修改完善。

  1982年元月,重慶大型文學期刊《紅岩》雜誌刊登全劇。這是他們首次發表話劇劇本。署名順序為我、楊澤明、閆啟宇、楊景民。1984年7月,四川人民出版社公開發行單行本。

  這是第一部反映劉帥的戲劇作品。反映1926年冬,為策應北伐,劉伯承成功發動了順慶(今南充)瀘州起義,史稱“瀘順起義”,留下了“一代名將戰孤城”的佳話。

  儘管閆團長支持這個戲上馬投排,可軍區文化部不批准。郭副部長語重心長地對我說:

  “小金哪,你寫劉帥誰敢表態?你這不是給組織找麻煩嗎?”

  我說《紅岩》雜誌都公開發表了(那時還沒出單行本)。

  郭副部長惱怒地駁斥:“只要不是黃色小說、反動小說都可以發表……”

  那時中宣部還未成立重大題材審查機構。成都軍區也是第一次遇到反映“領袖人物”題材的話劇。主管領導怕犯錯誤,不敢吃螃蟹也在情理之中。

  拖到1982年下半年,我決定給楊白冰寫信寄劇本。名義上是徵求意見,實則是想借力上戲。藉口劇中反映了楊的四哥、中共四川地下黨的主要領導、劉伯承的入黨介紹人楊暗公。瀘順起義期間,他被軍閥殺害,慘烈犧牲。

  楊李曾憤憤不平對我說:江青說楊家沒一個好人。我四叔楊暗公總算是個好人!

  那個時候,楊白冰已經升任北京軍區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他要說句話,我想會起作用。

  信和劇本寄出去後,石沉大海。

  1982年底文化部終於批准排練。翌年3月5日在軍區首演。這裡面,有沒有楊的作用不得而知。

  多年後,我在全軍戲劇界已嶄露頭角,小有名氣。一次在京開會,戰友話劇團的翟迎春團長笑着對我說:當年楊白冰副政委發下一個叫《一代名將戰孤城》的劇本交我團討論,指示各部門討論好了必須有書面意見報給他。他們指着簽頭編劇的名字猜疑:“金乃凡是何方神聖?竟動了軍區首長的大駕!”

  8.天壤之隔

  1985年6月,楊白冰升任北京軍區政委。

  1987年8月,成都軍區文化部長申萬勝帶着邊幹事和我去北京出差。楊白冰聞訊後在北京軍區設宴款待。申部長帶邊幹事去了,沒帶我。我很想去但知趣不提要求。他倆酒足飯飽回來,大談感受,感慨楊的豪爽氣派、重情好客、談吐揮灑……

  申和邊都比我年輕,沒趕上楊白冰在成都軍區的時代。他們對楊的認識,僅僅是在北較場大院裡聽機關幹部們私下裡津津樂道的官場遺聞。

  1987年11月楊白冰升任總政部主任。翌年9月加任軍委委員,授上將軍銜。

  這一年全軍開劇本討論會。我帶着與陳位其合作的大型話劇《芳草青青》赴京,下榻西直門內大街總政招待所。這部戲反映的是紅四方面軍在川陝蘇區的鬥爭內容。由於主題新穎、構思精巧、人物鮮活,又一次在全軍引起強烈反響。總政話劇團團長所云平要去劇本和錄相,組織全團觀摩錄相、研討劇本、準備改排。

  12月22日,全體參會人員去黃寺總政禮堂聽楊白冰作報告。報告內容一點印象沒有了,至今印象深刻的,是他一下子恢復到從前:氣宇軒昂、風度翩翩、口惹懸河、妙語連珠。依然一口四川官話,什麼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

  我盯着主席台上的他,腦子裡翻江倒海,一幕幕舊景浮現。回想八年前他回成都搬家的親密接觸,現在我明白了,從此後我只能遠遠的仰視他了……

  那天的日記只有一行字:上午坐車去黃寺總政禮堂聽楊白冰主任作報告。

  9.榮歸故里

  1989年9月26日日記:去醫務室看病,遇到石團長,他通知楊白冰主任下月10號出巡成都。小品組不休息,繼續排練,準備為楊演出。

  10月11日星期三日記:下午2點半全團集合布置迎接楊白冰事。分工把口,今晚一律不會客。石占臣團長講話間,保衛部來、文化部來、楊德福副主任來、鄭賢彬副主任來……發現我團會議室太寒酸,立即派一批人到政治部錦苑賓館借沙發。正忙着,探馬又報:萬海峰政委即到!

  一陣忙活後回房洗澡,洗衣服。忽想到“香湯沐浴,恭候聖駕”的老話,笑了。

  天將黑,院中燈火輝煌,國慶裝點的大紅燈籠繼續增添着喜氣。我匆忙吃過飯,到樓下等候。院中已停候不少轎車,邵農主任率領大批金碧輝煌的官佐先行到達。參加小品演出的演職員,着筆挺軍禮服,濃妝艷抹也聚在院內,還有不少看熱鬧的家屬小孩把院壩的角角落落充填滿。

  石占臣團長佩大校軍銜,精神頭十足在院裡晃來晃去,忽地高發口令:話劇團集合!向前看、向左看齊、向前看、左轉右轉、向前三步走……表現的機會來了。

  7點40分,院中一陣騷動,後門大敞,所有的攝像機、照相機一起掉頭對準後門。先是閃燈眩目的警車開道,後面大車夾着小車魚貫而入。楊白冰從一輛日產空調大轎車走下,與已列好隊的全團干戰職工、離退休老同志一一握手。他還認得嚴誠、畢夫。握到我時,說了句:“你還在寫東西嗎?”就往下走了。楊白冰身後緊跟着萬海峰政委、李碩副政委、空軍侯司令、張太恆副司令等一長串將校,讓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首長們平時很忙,很難抽空看戲,今天算陪客,幾乎傾巢出動。正應了毛主席曾說過的:對上級負責和對人民負責的一致性。

  本來還要安排楊白冰參觀錄製設施及在會議室小憩。楊曾在19號院生活過三個月(1964年排《邊哨風雲》、《三個阿苦》時)。他對此院和話劇團的老人是熟悉的,如今衣錦還鄉,今非昔比,想必會產生些懷舊的戀情和感慨。可能出於安全考慮,參觀和座談取消。石團長、趙景山副團長拉着他匆匆作了個合影就轉向了演播廳。這也是官身不由己呀!

  我們的事到此完結了。創作員陳位其邀我進場看戲,進門時被幾名守衛的校官阻擋,(軍區)文化部楊景民、吳思賢說了不算,非叫石團長來確認才准進入。這裡,大校軍銜起了作用。

  為了演出顯得隨意和有氣氛,特地組織了幾十個女兵做觀眾。我和陳位其自覺坐在她們後面不打眼的地方。演出中大家的注意力不在台上,而是在楊白冰主任臉上。好在他看得很高興。

  結束時他率一行將校上台接見,我和陳位其退下,到院中做最後的歡送。等他從排練場出來,已退休的老炊事員馮華全師傅衝上前握住他的手,激動地說:“楊主任,你還記得不?你那會兒在話劇團,是我給你做飯吃的。”楊深情地說:“記得記得……”

  車一輛挨着一輛駛出後門,院中漸漸冷清下來,可團里和演員們仍然興奮難抑。石團長說:“哥們兒現在一塊石頭落地了……”

  回到宿舍,妻兒睡了。我想起了《紅樓夢》裡一首詞:世人都說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沒了。

  10.全軍文藝創作座談會

  1990年12月17日至25日《全軍文藝創作座談會》在京召開。這是體現楊白冰風格的一場盛會。人數之多,時間之長,規格之高,氣派之大,建軍史上空前絕後。全軍各軍兵種,各大軍區負責宣傳文化工作的副主任帶隊,文化部長文化處長、創作室主任、各文藝團體的主要領導和創作員、八一電影製片廠、解放軍藝術學院、解放軍文藝社、軍事博物館等悉數參加。其討論的內容遠遠超出創作範疇。

  成都軍區由政治部楊德福副主任帶隊,文化部長李成春、創作室主任楊景民和我等參加。

  作為會議的組成部分,全軍15支戰士業餘演出隊分南北片區,在南京和北京兩地隆重會演。各選出優秀節目組台向大會匯報演出。

  楊白冰帶着副主任於泳波、周文元和宣傳部長、文化部長天天與會,幾乎場場不落。他還要求總政機關各部長輪流參會學習。會議形式是一個軍區一個軍區,一個單位一個單位地作全面匯報。楊興致勃勃,親自記錄並不斷插話。他的講話不乏對軍隊文藝的宏觀把握,鞭辟入裡的精到剖析。話里話外,滲透出對部隊文藝及文藝人才的熱愛關懷、深情厚意。

  摘抄幾段楊白冰講話的筆記:

  “昨晚觀摩業餘演出隊演出,不鼓掌,看老爺戲!看不起你來演!你可以挑剔嘛,激情比下面部隊差遠了。每個節目我都帶頭鼓掌,可還是鼓不起來。有人說是在專心看節目在思考。中國話也不好學,東說東有理,西說西有理,總之你有理……”

  談到蘇小明、毛阿敏:

  “蘇小明在國外過不下去,抽煙喝酒。月亮還是中國西昌的月亮圓。人才外流是件大事。也有我們工作的問題,缺乏關心愛護幫助教育。

  毛阿敏就不錯,到西藏、新疆給部隊演出,下來吸氧還堅持,外國人想挖她。你不要人家等到在。她沒有買汽車,錢被人騙了,打得鼻青臉腫……有人說毛阿敏是我乾女兒,闖他媽的鬼!我女兒還用不完呢!要學鄧(小平)主席的風格,紡二兩棉花把耳朵塞上。歌舞團,是一個槽不能拴兩個叫驢,嫉才,生怕人家比他高。領導有這種思想搞不成事業。有人寫匿名信,要毛阿敏負刑事責任,要軍區立案偵查她的偷稅漏稅,請求總政、軍委批准,胡鬧!”

  “不要像文化大革命,打翻在地再踏上一隻腳。中國知識分子太少了,不是多了,軍隊的各種‘家’太少了……”

  說到成都軍區,更是一往情深、如數家珍:

  “想當年我在成都軍區,話劇團演出的《霓虹燈下的哨兵》,羅瑞卿總長稱讚比南京軍區演得好。現在傷了元氣,文化大革命整得慘。石占臣、嚴誠、任仕一都是好演員。賀友德被整成神經病,聽說現在可以上台了。

  重慶出話劇人才,陪都,有話劇世家,想辦法到重慶去招。雲南話劇有特色,可大區合併都不願意來成都,人才流失了。王永梭原來也是戰旗的,他創造了諧劇,說歷史有問題被清除。

  可以從業餘隊伍中選拔人才。凌行正是54軍的黨委秘書,是個秀才。我向軍區黨委建議,物色到軍區搞專業創作。54軍不放,軍區堅決調,捨得花本錢。

  郭科會、閆樹田死了……勻平他們都是西南比較好的人才,摸透了西南的特點。勻平有多大?(楊德福答:57歲)現在缺少在部隊流行的歌子啊……

  話劇團的排練場好,郭明晨、閆啟宇的住房都可以,比總政好多了。但比不上南京廣州……

  都愛國寫的《黑水蘆花剿匪記》要好好審查。

  成都軍區有傳統,領導幹部愛看戲,你們要發揚這個傳統。

  成都軍區是文革重災區,現在還落實不完政策。所以氣不順,要加緊落實。你們好話說得不少(指李成春部長的匯報)要拿出作品來,努力趕上去。你們寫出好本子,直接送到總政文化部來(朱力部長:歡迎!)”

  21日輪到我匯報發言。事前凌行正社長(時任解放軍文藝出版社社長)特意交代,要重點介紹楊白冰在1964年蹲點話劇團抓創作的事跡。偏偏我發言的那個上午,楊白冰缺席。我們失去了面對面的交流機會。冥冥中上蒼仿佛暗示:我和楊的緣分盡了。

  這次與楊近距離長時間的接觸,心底里幾十年形成的敬重、熱愛、欣賞之情變得模糊起來,反倒產生了一些不愉快的感覺。這是我和他最後的一次接觸,是他處在權力頂峰、如日中天、人生輝煌大戲最高潮時。他講排場、好大喜功,變得像是一個志得意滿、高高在上的官僚,而淡化了身上原有的文人氣質和儒將風範。

  記得一天從總政黃寺禮堂開完會轉場到中國劇院看戲。由東往西經過天安門廣場,十里長街上只見掛着煌煌軍牌的大小車輛,由警車開道,首尾不見,延綿數里,真稱得上招搖過市,氣焰喧天!坐在車上的我,既懷揣莫名興奮,又有幾分忐忑不安。

  會議經常組織看文藝晚會,讓人極不舒服的是,觀眾入場坐定後,開始播放歡悅耳的迎賓曲,全體起立鼓掌歡迎。首長們從貴賓休息室按官階大小依次而出,坐定後熄滅場燈晚會開始……

  不就是看一場晚會嘛,幹嘛搞得那麼冠冕堂皇?應該是輕鬆愉快欣賞藝術的場合,硬要煞有事地擺出官場禮儀,讓人感覺不倫不類。政治和藝術如影隨形糾纏在一起,不知是褻瀆了藝術?還是褻瀆了政治?

  此風一開,流弊至今。

  我還感覺,一個全軍最高的政治機關瀰漫着庸俗的浮華奢穈之風,以至上行下效、積弊難改、問題層出不窮。當時,社會上已經有不利於他的傳言,他渾然不知覺。

  楊是聰明人,家學淵遠受過很好的傳統教育。他自幼受父兄的革命薰陶,英年投筆從戎參加革命,經過戰爭年代的艱苦鍛煉和生死考驗。特別是日後仕途跌過大跤,蒙冤受屈十餘年,飽嘗了人世間的酸甜苦辣,應該有很強的免疫力。但他終究難逃權力的魔咒。

  11.第六屆全軍文藝會演

  這是楊白冰主任任上的又一項重大活動。

  1992年4月30日至10月2日,歷時近半年的第六屆全軍文藝會演在成都—廣州—蘭州—瀋陽—南京—濟南—北京各大軍區次第展開。

  成都是首戰之地。這一仗尤為難打!

  由我創作、雷羽導演、楊柱舞美設計,趙亮、劉玉貴、王彥波、楊嘯楓、魏琦主演的大型話劇《結伴同行》,首戰告捷,全軍轟動、奪魁呼聲一片。此後《解放軍文藝》、全國劇協《劇本》月刊爭相發表劇本(按規定不能一稿兩投)。我因此劇榮獲中央文化部文華編劇獎、文華新劇目獎,及全國劇協首屆曹禺戲劇文學獎。該劇並受邀進京為頒獎晚會祝賀演出。我代表那一屆獲獎編劇在人民大會堂發表獲獎感言,發言稿全文發表。

  演員趙亮初登話劇舞台,卻因此劇囊括了中國戲劇舞台最具權威的三個獎項:全軍表演一等獎、梅花獎、文華表演獎。

  在總政文化部的布署下,《結伴同行》與北京軍區戰友話劇團的《軍營里的紅塑料桶》交流演出。這個戲又到北京軍區巡演一圈。場場熱烈,好評如潮。

  自《邊哨風雲》後,成都軍區再度輝煌。我想楊白冰一定很高興。我們沒有辜負他的厚望,距全軍文藝創作座談會才一年多,我們就拿出優異的成績向他匯報。

  可他高興不起來了。會演還沒結束,他突然被免去一切軍職和中央書記處書記職務,改任命為政治局委員。明顯是遭到罷黜,被逐出軍界。

  事發突然,全軍驚愕!

  他又犯什麼事了?為什麼向他施之重拳快刀?為什麼明明罷了他的官,奪了他的權,卻又給他頭上安了個象徵最高權力的光環——政治局委員。他犯什麼事了要這樣捉弄他?

  政治鬥爭真是詭吊得很!

  也許我不懂政治,太書生氣。但我知公道人心,知董狐史筆,殷鑑不遠。

  楊白冰永遠告別了政治舞台,銷聲匿跡。直到2013年1月15日黯然辭世。

  一代將星殞落了……

  我感慨他大起大落大喜大悲的傳奇人生;又同情他屢遭坎坷的不幸和無奈。

  楊白冰沒有緋聞,沒有權色交易,沒有把自己的子女弄個什麼中將少將、司令政委的官來噹噹,沒有斂財貪腐……憑這幾點,他就是個好幹部,可以當之無愧上“清官冊”,供後人思念禮拜。

  我還感慨,他走以後,從外部表徵到精神內涵,符合傳統意義“儒將”稱謂的軍官在軍營里再難見到。不是官將們不崇尚儒,一個時代結束了,產生“儒將文化”的時代不復存在了,只剩下了官。

  結束語

  2002年9月,戰旗話劇團、歌舞團分別舉辦戰旗文工團建團50周年慶。已退休六年的我,早已不問團事,只參加了話劇團新老同志的合影,留下了一張照片和一本只有兩三頁十分寒酸的紀念冊。

  歌舞團卻鬧出了大動靜來。一場突如其來的“畫冊事件”轟動了成都軍區。

  又是楊白冰“惹的禍”!

  下面我引述歌舞團原辦公室主任劉建軍的回憶文章:

  2002年九月,戰旗文工團為紀念成立五十周年而策劃了隆重的團慶盛典,其中一項,即編輯出版一本紀念畫冊――《戰旗飛舞》。當時在任的楊團長為該畫冊編審,我為主編,負責畫冊體例構思、圖片搜集、電腦排版、文字說明等具體工作。忙碌數月,終於趕在團慶前夕,二千本畫冊被精美印刷出來,並發到了歡天喜地從各地趕來參加團慶盛典的戰旗人,及各位領導、來賓、媒體記者手中……

  時隔幾日,軍區工作組進駐團里,要全團一切工作停下,不惜一切代價,從全國各地凡持有這本畫冊的人手中,全部收回畫冊……就因為畫冊中刊登了兩張火柴盒大小、楊白冰某年接見戰旗文工團大型歌舞《西藏之光》主創及演員的舊照。這本畫冊先是被責令撕去該頁圖片,後又組織了強大的行政力量,被強令從全國有此畫冊的每個人手中收回,連同庫存未發的一起,裝車運走,不知下落!當事團長,幾乎是被勒令“引咎辭職”。頓時,迷惑寫在人人臉上,烏雲籠罩我等心頭!

  說實在的,這場畫冊風波來的蹊蹺,也去的突然。正當全團上下緊鑼密鼓、在全國範圍內搜尋那發出去的幾百本畫冊、甚至連“胡蘿蔔加大棒”的招兒都使上了(比如:誰提供線索或交出一本畫冊,除精神獎賞外,還可獲‘獎金’人民幣50元)、但仍有幾十本畫冊尚無下落、還正“窮追猛打”的當口,進駐團里的軍區工作組,忽然不知從哪一天的早上全部撤走了,且此後再無任何官方人士,在任何場合再提及此事隻字半句,仿佛這件事壓根兒就沒發生過,如驟雨雨過天晴,似空氣蹤影全無!

  古有文字獄,有人因言,或因書而獲罪,蓋因幾千年封建帝制之禍。新千年之初,距辛亥革命成功已近百年,從時空上,早已遠離無法無天的“文革”年代。2002年的中國,也已加入了世貿組織,撥亂反正,改革開放,歷史車輪,滾滾不可阻擋。但竟然還有因兩張圖片而獲罪這樣的奇事、怪事、匪夷所思之事發生。

  且那二幅圖片中的焦點人物,楊白冰,既非眾人不齒的叛黨賣國賊,也非十惡不赦的現行反革命……

  建軍的回憶文章發在微信朋友圈,讀來驚心動魄,迴腸盪氣。“畫冊風波”發生時,楊白冰已經告別政壇,退休在家九個年頭,已經是年逾八旬的老翁。他的對手怎麼還不放過他?視他為洪水猛獸,打翻在地還要踏上一隻腳,企圖叫他永世不得翻身!

  楊白冰到底怎麼了?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楊白冰逝世後,黨是這樣評價他的:

  新華網北京1月15日電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久經考驗的忠誠的共產主義戰士,無產階級革命家,我軍傑出的政治工作領導者,中國共產黨第十三屆中央書記處書記,第十四屆中央政治局委員,中央軍委原秘書長,中國人民解放軍總政治部原主任楊白冰同志,因病醫治無效,於2013年1月15日16時55分在北京逝世,享年93歲。

  2015年11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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