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中国人疯狂”的运动，告别了当代最瞩目的天才

得知他去世的消息，中文互联网上一片哀悼。

他是无数人小时候最崇拜的人，“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受他影响进入那方黑白世界的”。

他从未获得世界冠军，却是中国围棋历史上唯一被授予“棋圣”称号的人。

“聂旋风”的美名传遍大江南北，成为一个时代不可磨灭的精神符号。

在20世纪80年代那个特殊的时空里，“棋圣”聂卫平曾是支撑民族自信的英雄。但当被问及如何看待自己的社会影响时，他表现出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我是在改革开放的大环境激励下、在大家的帮助下，才能取得自己的一点点成绩。本来也很普通，但被很多人宣传成什么什么了。”

哪怕不懂围棋的人，也知道他。这个一生站在巅峰的人，有着罕见的“烟火气”：他曾因炮轰足球、在录制现场打瞌睡而陷入舆论漩涡，亦曾因波折的情感经历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他表现得率真。他认为，坚持个性是棋手成才的必要条件，“有个性不一定会成才，但没个性肯定不会成才。”

他终究是不普通的。2013年查出直肠癌，面对医生的保守建议，聂卫平拿出了职业棋手最决绝的气魄：“等死不是我的风格，人活一辈子，总得有个‘胜负手’。”

手术成功后，他像赢了一盘棋般得意，“我胜利了！”

他术后苏醒的第一句话，是一句围棋术语：“拆三”。那一刻，这个被病痛折磨的老人，仿佛重回棋局——那是他棋盘之中借势围空、向死而生的智慧。

人生如棋，落子无悔。2026年1月15日凌晨，聂卫平的女儿聂云菲在悲恸中发文悼念。人们猛然发现，那个曾凭一己之力让万街空巷、让举国沸腾的传奇，已走到了终局。

“棋圣”聂卫平溘然长逝，享年74岁。

图源：聂卫平围棋道场

在车轮战中，打出“滴血的名局”

聂卫平的胜利，颇有一种宿命感。

在1985年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的赛场上，他看着眼前的棋盘，感到一阵眩晕。抬头看表，他已经审慎思考了整整一个钟头，却仍然没想出一个万全之策。

此时，残酷的车轮战已经进行到了第13局，坐在他对面的，是日本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

类似的绝望，聂卫平之前的其他中国队棋手都已经经历了一遍，且全部落败。聂卫平是最后的中国棋手了。

汪见虹和18岁日本小将对局时，因为太紧张，对局中途就开始疯狂流鼻血。

江铸久连胜5盘，却败在小林光一的手下。

此时，聂卫平稍有不慎，中国队就将被“一杆清台”。

或许，在这里输掉也不会太丢人。在此之前，日本的超一流棋手和中国棋手交手20多局，中国队从来没赢过。两国围棋界的实力有断层式的差距——这是当时人们的普遍认知。

甚至，从整体看，这场擂台赛已经能“及格”了。赛前，带队的领导曾提出一个指标：“只要能请出超一流棋手小林光一，就算基本及格。”

但这些，都不是聂卫平相信的道理。

他是抱着胜利的决心来到赛场上的。出战前，聂卫平特意找乒乓球队的运动员借了一件印有“中国”二字的运动衫。这一抹红色，在一水儿穿着灰黑色西装的棋手中，显得格外扎眼。

有决心，但依然很难。

在大脑卡死时，他突然想起了医嘱——如果感觉脑袋木了，可以去吸一口氧。他急忙离开棋桌，抓起氧气罐猛吸了几口。

整理心态后，他决定棋行险招，选择了一条虽然很危险、但很容易误导对方犯错的路子。

聂卫平赌赢了。小林光一手软了，而他执黑两目半，获得了胜利，成为第一位击败日本超一流棋手的中国棋手。

这种赢法，很“聂卫平”。

他曾被朋友评价为是“一个天生的赌徒”。聂卫平认为，这个词道出了他性格中的最大特点，“争强好胜，而且是极端地争强好胜”。

不巧的是，这样一个孩子，却患有先天性心脏病，不仅与体育绝缘，还经常被霸凌。而下围棋，弥补了他这一方面的缺憾。9岁时，聂卫平刚学会“吃子”，就被这个游戏深深吸引。

年轻时的聂卫平。

“围棋所具有的强烈的胜负感一下子迷住了我，和下围棋相比，我感到其他的游戏全都索然无味了。”在自传中，他如是写道。

由于过于沉迷下棋，聂卫平有次下棋下到晕了过去，一度被父母禁止碰棋子。

17岁那年，他到黑龙江的农场插队。在严寒和艰苦的劳动中，他碰不到围棋，十分痛苦。后来，他回忆，那段经历让他觉得“天高地阔”，对学棋有很大的帮助。

经历了波折，聂卫平不管不顾、一门心思地扑在了围棋上，成为职业棋手，最终站在了国际赛场上。

命运在他的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1985年这场比赛的最终结局，是聂卫平再胜加藤正夫、终身棋圣藤泽秀行，带领中国队拿下首届中日围棋擂台赛冠军。

1987年第二届比赛，又是聂卫平留到最后，他一人战胜了日本的五名大将。那场比赛双方倾尽全力，招招惊险，过程极为激烈煎熬，被日本棋界称为“滴血的名局”。

甚至，在1988年的第三届比赛，又出现了类似的剧情。比赛结束后，聂卫平和记者、使馆的人开了一场庆功宴。

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在东京的街头上唱《少年壮志不言愁》：“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历尽苦难痴心不改，少年壮志不言愁。”

“歌词里还有一句，‘危难之处显身手’，他们都觉得这就是我。”聂卫平回忆道。

由于中央电视台的现场直播，聂卫平一夜之间成为家喻户晓的民族英雄。这份胜利，也超越围棋本身，和中国女排一起，成为那个时代全民振奋的精神象征。

1988年3月，聂卫平被国家体委授予“棋圣”称号。这是迄今为止，新中国历史上的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棋圣”。

“在人们呼唤超级英雄时，扮演那个角色”

20世纪80年代，当聂卫平从一个普通的围棋运动员，变成了民族英雄、一代“棋圣”后，成为无可置疑的“顶流”。

他的棋局、爱好、生活，乃至感情世界里的一丝波澜，都能轻易抢占报纸的头条。在他之前，没有哪个棋手拥有如此横跨圈层的影响力；在他之后，公众的目光也再难这样旷日持久地聚焦于棋盘的方寸之间。

但每次复盘和小林光一的那场对局时，这个曾说自己“自信到狂妄”的棋手，都表现得异常清醒。

“其实和很多中国棋手都有赢过日本超一流棋手的实力。有的甚至已经快赢到手了，最后输掉的原因，并不完全在技术上，而有相当程度是（输在）心理上。”

他常说，自己只是在最需要的时间、地点，做了一件中国人最需要的事。“现在，再也不会有一种体育运动能让中国人那样疯狂了。改革开放30年了，值得我们自豪的事情太多了。”

而他的作用，只是在人们呼唤超级英雄时，扮演那个角色。当旧的阻碍被冲破，时代的洪流自会滚滚向前。

据日本生产性本部在2000年发布的《休闲白皮书》显示，1985年，中日围棋擂台赛拉开序幕的这一年，日本约1亿人口中，围棋爱好者数量高达1208万，专业棋手有600余人，九段棋手有60余人，其中不乏小林光一、武宫正树等超一流选手。

同一时期的中国，人口10亿左右，是日本的10倍不止，但专业棋手却不过100余人，九段棋手只有4位，甚至其中2位已经退居幕后。

聂卫平大胜之后，在短短10多年间，局势就发生了变化。国手王汝南曾在一篇发表于1987年的文章中说，“中国大陆兴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围棋热’”。

换句话说，以1985年为起点，中国围棋在20世纪80年代实现了“爆炸式增长”，其影响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从政治家、企业家，到中小学生，都被这一热潮所影响。围棋入门读物、《围棋》杂志销量一路攀升。1987年中国台湾企业家应昌期创办“应氏杯”，首届比赛于1988年在北京举行，后来有了“围棋奥运会”的美誉；1998年江苏企业家陶建幸创办“春兰杯”，二者都属于世界职业围棋六大杯赛。1991年，中国棋院在北京正式成立。

1999年，时任中国棋院院长的陈祖德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中国有3000万围棋人口大概是没有问题的”。越来越多的青年才俊冒出了头，中国围棋的人才库变得越来越充实。

图为陈祖德。

那种属于一个人的璀璨，在1989年迎来了它的转点。那年，他受邀参加第一届应氏杯的比赛。赛前，应昌期曾对聂卫平说：“这个比赛就是为你办的，我想看到你拿冠军。”

意外的是，韩国选手曹薰铉半路杀出，在决赛3比2赢过了聂卫平。在这之后，他也再也没有参加过应氏杯。

在1988年12月举行的中日围棋对抗赛中，聂卫平11局连胜的纪录彻底结束。最后一届中日围棋对抗赛，中国队主将也一竿子横扫了日本队，但这个人变成了聂卫平的弟子，常昊。

右侧年轻选手为常昊，他在这场比赛中战胜的大竹英雄曾经也和聂卫平有过对弈。

2024年，聂卫平接受中新社采访时表示，“几十年后回头看来，‘棋圣’确实不好当。这一称号让我得意了几十年，也不安了几十年。”

重要的，是“战而胜之的决心”

从20世纪90年代起，聂卫平选择转过身去。他成为教练，创办了自己的围棋道场。“棋圣”的光芒淡了。

20余年来，聂卫平围棋道场培养了柯洁、辜梓豪、周睿羊、檀啸等26位世界冠军、全国冠军，近300位职业棋手，几乎占据中国围棋半壁江山。

2014年复出后，这位老人更像是一位不知疲倦的布道者，积极普及围棋。他走遍全国各地学校，担任大赛裁判长，与棋迷互动，解说棋局。有人说，每次外出观摩观赛，想找聂卫平不难，他不在房间，就在研究室里摆棋。

2008年11月23日，中国无锡，聂卫平迎战无锡棋迷。（@视觉中国）

这种执着，在2017年1月4日迎来了最残酷的一击。

那天下午，聂卫平与神秘围棋高手“Master”对弈。最终，他以7.5目败北，目送对方迎来第54场胜利。在赢到第59场的时候，谷歌DeepMind发布公告，正式承认，“Master”背后正是AI机器人AlphaGO。

聂卫平没有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而是坦率承认，“这对我来说就是个神，不是人。”

2004年6月26日，陕西华山，第四届华山围棋大会，聂卫平在第二轮精英赛现场观棋。（@IC photo）

在聂卫平看来，自己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连胜11盘，已经是人类不可复制的奇迹。然而，面对“AlphaGo”，他意识到，若这个对手愿意继续玩下去，完全有可能轻松取得100场连胜。

聂卫平曾以为，怎么会有智能程序比人还厉害？亲身体验后，他发现自己可能错了，“把所有的高手捆绑起来‘打狗’，也是打不赢的。”

事实上，早在2016年“人机大战”初期，当职业棋界普遍沉浸在一种不愿面对现实的焦灼中时，聂卫平是第一个站出来向“阿尔法狗”脱帽致敬的人。

这份坦荡，甚至赢得了算法世界的“温情”。考虑到“棋圣”年事已高，此前的53场胜利，“Master”下的都是30秒一手的快棋，唯这一盘，Master主动把对局用时调整成了1分钟一手。

聂卫平感叹，机器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没有情绪。无论杀得好坏，它永远是一个节奏。人脑一步棋，想出几十上百种变化已是极限，它却能瞬间算出几万种。在这样的局部计算面前，人类一点机会都没有。

但聂卫平并不焦虑，更多的是好奇——人工智能如何改变围棋这项古老的游戏。

这种坦荡，比他在20世纪80年代连斩超一流棋手更令人敬佩。就像《三体》中第一个意识到“水滴”不可战胜的物理学家丁仪一样，聂卫平在技术的奇点面前，承认了人类的局限性。

当他在这个领域攀登至巅峰，甚至已经化身为某种度量衡，依然拥有着正视失败的勇气。

这不仅关乎围棋，更触及了我们这个时代的共同焦虑：当AI轻而易举地接管了人类引以为傲的专业能力，人的价值何在？

对于一个曾将“胜负”视为生命全部意义的人来说，承认人类计算力的终结，极易导向虚无。但聂卫平迅速完成了自我的重建。他形容自己的转变：“年轻的时候，我想做全世界最优秀的棋手，争取拿更多的冠军，而现在我想培养更多拿冠军的人。”

他也开始思考：为什么在AI时代，人类仍需要围棋？

“如果要我讲很多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棋如人生’。”聂卫平相信，棋盘上的道理能教会人们如何面对日常生活、学习工作的抉择。

无论是唐代“围棋十诀”中告诫人们面对强敌先保护自己的“彼强自保”，还是进入陌生领域不可轻举妄动的“入界宜缓”，这些古老的智慧，在AI面前并没有过时。

他彻底从“神坛”走了下来，走进普通人的生活。2018年，有人在知乎上提问：“聂卫平是谁？在围棋界有多厉害？”

聂卫平写下了这样一段话：“要说我有多厉害，现在的年轻棋手都比我算得快，算得准。但是我面对任何一个对手，哪怕他是AlphaGo，我一样有战而胜之的决心。”

最重要的事并非胜负本身，而是这份“战而胜之的决心”。

聂卫平说，“我想讲给每一位读者，不要小看你自己的潜力，不要低估你的未来。每个人都有全世界看来毫无可能的奇迹，会在你的强烈努力之下实现。”

一代棋圣聂卫平离世，他落下的每一个子，我们都会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