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苹果 造就了中国制造霸权

作者吕绍炜：寻寻觅觅多年，原来，中国制造业崛起之谜的答案是：《苹果在中国》─或至少是其中之一的答案。

中国制造业的崛起，无论是从量或质来看，都堪称工业史上的奇迹之一; 以量而言，根据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IDO）2024年发布的《工业化的未来》报告，中国制造业占全球的比重，从1980年改革开放初期不到5%左右， 一路上升到去年的31.6%，而且其势头还要持续上升，预估2030年后可达到35-40%的高比例。

如果以增加值来看，预估到2030年时，过去的制造业强国美、日、德三国，占比将分别萎缩至11%、5%和3%，三国合计仅占19% 、不到中国的一半。 而中国制造业这个超英赶美的过程，大概在30年不到完成，2010年就正式超越美国。

除了在总量上的增加外，中国制造业另一个深受瞩目之处在其制造业脱离劳力密集、低附加价值、低品质的制造，质量与技术持续提升，在价值链上不断往上升，不少制造领域甚至已在技术上领先各国，代表性的项目就是新能源领域、或是说“新三样”（光电、电动车、电池）。 此外，中国制造业领域广、供应链完整、覆盖范围大，也是其它国家难以相提并论。

至于原因，比较官式的说法当然是政策正确、引导广大农民逐渐移转到制造业部门、中国人传统的勤奋努力、更佳的治理、完善的教育等等，让中国制造业逐步成长终而大放异彩。 负面一点的分析包括：高压政权协助企业压榨劳工（低工资、低福利、低人权）、偷窃或强迫取得国外的技术、智财权，更且其崛起主要是受惠对其有利的全球化等。

而这本由金融时报记者帕特里克. 麦奇（Patrick McGee）所著的《苹果在中国》（Apple in China）给出另一个答案：因为“苹果在中国”之故。 这个观点与分析相当特别，特别到过去几乎没看过、或至少没看过以如此“故事性、现场面”的叙述提出此观点; 这本书的副标就是美国科技巨头如何造就中国制造霸权。

在川普在2018年对中国发动贸易战、一举把地缘政治角力因素提到所有跨国企业日程上之前，苹果跟中国可说是密不可分。 苹果营销全球的各项产品，几乎都仰赖中国代工制造，最大咖的代工厂就是”郭董”的富士康，作者就说，“地球上再难找到第二地方（如中国一样）能提供一样的成本、效率与规模”，所以有人说“没有中国就没有今天的苹果”。

而这本书的“洞见”、作者也自认说“本书提出的观点更令人玩味─没有苹果，或许也没有今天的中国”。

作者对此说法提出的依据是：苹果在中国投资规模惊人，无论是资金、工时还是影响力，都堪比国家建设的等级。 依照苹果的估计，从2008年以来，已经在中国训练超过2800万名工人─超过整个加州的劳动人口。

而从书中所写苹果与其在中国代工厂的互动来看，其实早已脱离传统上单纯的委托代工方式：美国大厂把设计、需求给代工厂制造生产，大厂主要就是监督、验收; 由于苹果不断推陈出新的设计需求、对品质近乎苛求的标准，苹果是直接派工程师到代工厂中，几乎是“手把手”的教导代工厂，甚至许多代工厂的机具设备都是苹果投资购买。

因此，外界几乎都认为中国为苹果作的就是最后的组装，因为这是最劳力密集的工作; 这种看法的来源是曾有学者拆除iPhone分析其零组件后，得出中国的贡献“微不足道”的结论（大概只占3-5%的价值而已）。

这种看法，作者直接挑明说“这些分析实则错了”，“西方媒体普遍误解中国的角色，以为它只作附加价值低的组装”; 对中国工资占比低，直觉的看法与评价就是中国工人的贡献微不足道，但作者却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也诠释是：“单位成本低，反映的是他们出色的效率”。

而外界会有此误解的原因是：“苹果对这些尖端制程始终保密”，因为许多尖端制程其实是苹果带着代工厂一起搞定，在这个过程中，中国厂商就学到了东西，套句苹果高管的话：“我们还帮他（这里就是指郭董）训练了所有工程师”。

更妙的是郭董还有一个聪明的“轮调策略”：把苹果训练好的工程师调去更赚钱的项目，因此苹果只好再帮郭董再训练一批，书中就形容郭董是“深谋远虑”，郭董“比任何人更早意识到，与苹果合作的价值不在利润，而在学习”。

从中国整体角度看，在此过程中，苹果就这样反复帮中国“培训”更多更优秀专业的工程师; 而从个体企业的角度看，这也解答了为什么苹果能如此“苛扣”合作厂商：帮苹果走访供应商的市调机构发现，供应商都反映“和苹果合作真他妈的难”，市调者反问“那就不要合作”，但供应商接着却表示“不能退出啊，我们能学到太多东西了”。

至于“为什么是中国”，只能说：中国正好凑齐诸多条件，让苹果陷在中国越来越深、依赖度越来越高，而不是“政策规划”的结果; 苹果高干就形容，虽然也知道“对中国的依赖太过头了”，但一次又一次中国供应商的表现让苹果难以舍弃、或甚至在他国找不到替代，他说：“我们是被卷进去的”。

一家企业就影响甚至决定一国走向、命运的事情其实并不罕见，曾经的诺基亚之于芬兰，早年的福特、后来的奇异、IBM、更晚的微软、英特尔、苹果等之于美国，都颇有此架势; 甚至台积电之于台湾，也算是一个典型。 中国制造业的崛起应该是有诸多有利因素汇集带来的结果，苹果在中国当然不会是唯一因素，但其中也应该肯定有苹果因素。 

即使不接受“苹果在中国”是中国制造业崛起的因素，这本书还是值得一读，书中的商战、企业策略、人物与故事，都有可观之处，即使不接受作者的这项“洞见”，还是可得到不少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