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不宜居，中国在这里却偏偏建了城

走进甘肃酒泉瓜州县最北端那个叫柳园的小镇，第一眼撞进视线的多半不是房子，而是车。马路牙子上、空院子里、废弃加油站后头，到处停着锈得发红的轿车，轮胎瘪了一半，挡风玻璃裂成蜘蛛网，有的车门没关严，里头能看到落了厚厚一层沙的座椅。这些车没人来认领，也没人想开走，就那么任由戈壁风一年一年地刮。

再往街里走，景象也差不多。八九十年代的店招还挂在墙上，红漆字早掉得七七八八，理发店、录像厅、国营供销社的牌子摇摇欲坠。整条街上能见到的活人，加起来不会超过十个。

这就是今天的柳园镇，行政区域面积达9037.4平方千米，常住人口却只剩几千。

让人想不通的是，这地方气候差到几乎不适合人住——柳园镇属温带干旱气候，多年平均气温7℃，年平均降水量103.5毫米，夏天太阳能把人晒脱皮——当年怎么就有人非要在这儿盖房子、修学校、开商场，硬生生攒出十万人口的＂工业重镇＂？又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一部电影唤醒戈壁沉默

要说柳园这两年还能被外界念叨几句，多半要谢谢一部叫《狗阵》的电影。

这片子是管虎导演、彭于晏主演的。影片讲述了一个待迁的西北小镇、茫茫戈壁、一个处在人生低谷的人和一只独立有尊严的流浪狗的故事。镜头扫过的戈壁、铁路、烂厂房、废车堆，全是柳园的真模样，一点没搭景。

剧组在柳园泡的时间不短。拍摄日期从2021年9月持续到2022年4月，前后大半年。2024年5月，《狗阵》在戛纳一炮打响——该片在第77届戛纳国际电影节上获得＂一种关注＂单元大奖以及狗狗金棕榈评审团大奖，截至2024年8月15日在中国内地的总票房为3268.7万元人民币。

热度还没过去。2025年5月，该片公布日版海报及预告，定于9月19日在日本上映；2026年1月，影片提名2026法国电影凯撒奖最佳外语片。一部讲西北小镇故事的中国电影，就这么一路从戈壁走到了法国人的颁奖典礼上。

电影火了，柳园也被一拨拨人重新发现。短视频平台上，柳园废弃加油站、生锈的蒸汽机车、空房子里残留的旧海报，成了西北旅拍博主必打卡的素材。有人专门坐着绿皮火车过来，就为了在《狗阵》里那段铁轨上站一会儿，在那只黑狗＂小辛＂待过的镇口拍张照。

这事儿想想挺有意思。一个地方破败到极致，本来是件让人心里发紧的事，结果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视觉资源。柳园人自己也慢慢琢磨出味来——原来＂空＂和＂旧＂不一定是耻辱，也可以是卖点。

一段铁路成就十万人城

柳园能在戈壁滩上立起来，根子上不是因为有水有地，而是因为有路。

1958年5月20日，柳园因铁路通车而兴起为戈壁城镇，1963年7月正式设立柳园镇。兰新铁路修到这片荒滩，柳园站作为西北通往新疆前的最后一个大站建成通车，铁路工人、养路段、机务段的家属一茬接一茬地往这儿调，硬是在没几滴雨水的戈壁上盖出了一座小城。

后来真正让柳园膨胀成＂十万人口工业镇＂的，是两样东西——矿和路。

镇子周围的山里，矿藏种类多得能开一个矿物展览馆。境内已探明有贵金属金、银，有色金属铜、铅、锌、锡、钼，黑色金属铁、钨、锰，以及花岗石、大理石、萤石、水晶石、石墨等多种非金属矿藏。八九十年代到本世纪初，矿一开，全国各地的工人都涌过来，柳园街上一度有十几家招待所天天爆满。

另一头，敦煌2010年以前没通火车。奔莫高窟、月牙泉去的游客，火车票终点都得写柳园。下了车要么转汽车，要么住一晚再走。柳园客运站门口的小卖部、馆子、出租车队，挣的就是这份＂敦煌中转＂的钱。

再加上2001年青藏铁路开建，西部物资也得先到柳园再分流。三条腿同时撑着，柳园那十几年过得相当滋润。

转折几乎是一夜之间到的。

2006年7月，青藏铁路全线通车，物资直奔拉萨，柳园这个中转站被绕过去了。2011年，敦煌火车站投入使用，到敦煌的游客再也用不着在柳园下车换乘。再后来，周边几个主力矿区资源接近枯竭，企业陆续撤资，工人成批离开。三个引擎几乎同时熄火，柳园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人口数字最能说明问题。2017年末，柳园镇常住人口已下降到9482人，从十万到不到一万，前后也就十几年。学校生源不够，几所小学合并；医院招不到医生也接不到病人，干脆改成卫生所；商店一家家关门，连馒头都得跑到几公里外去买。

至于路边那些废弃的汽车，背后的逻辑很朴素。一辆开了十几年的二手车，本来就不值几个钱，从柳园往酒泉、兰州拉的运费，往往比车本身还贵。算来算去，干脆扔了。久而久之，整个镇子像个露天的汽车坟场。

一片光伏铺就转型新路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柳园不过是中国西北又一个被时代翻过去的旧页。但这几年，它确实在试着翻出新花样。

最实在的一手牌，是阳光。

甘肃整个河西走廊都是国内顶级的＂风光资源带＂。甘肃拥有丰富的太阳能资源，日照时间长，2022年日照小时数达2322.6小时。从开发潜力看，甘肃风光资源全省风能技术开发量、光伏发电技术开发量分别位居全国第四、第五。

从基地布局看，目前甘肃已建成酒泉千万千瓦级风电基地，以及酒泉、张掖、金昌、武威、嘉峪关5个百万千瓦级光伏发电基地。柳园所在的酒泉北部戈壁，正是这条＂绿电走廊＂上的关键拼图。

走在柳园镇外的戈壁上，能看到一排排深蓝色光伏板顺着地形铺出去，远远看像撒了一地的鳞片。这些电站不光把电送进了西北电网，还顺带给本地留下了几百个运维、清洗、巡检岗位。对那些不愿意离开家的中老年居民来说，这就是实打实的饭碗。

另一手牌，是天。

柳园周围几十公里没有大城市，几乎没有光污染，夜里抬头银河肉眼可见。这两年，天文摄影圈子里慢慢传开了——想拍干净的银河，柳园是个宝藏机位。陆陆续续有摄影团、星空露营队进来，本地几家民宿在旅游平台上的评分悄悄爬到了四星以上。

镇上的老火车站没拆，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铁路记忆展示点，摆着老式扳手、信号灯、工人合影和蒸汽机车模型。退役的那台蒸汽机车头停在站台尽头，成了游客必拍的背景。

值得说一句的是，柳园的这种＂小转身＂并不是孤例。甘肃玉门、黑龙江鹤岗、四川攀枝花，这些曾经靠单一资源支撑的城市，都在走类似的路——把＂过气＂变成＂特色＂，把＂荒＂变成＂静＂，把＂破＂变成＂旧＂。在国家西部大开发和＂双碳＂战略一起推的大背景下，这些小镇正一点点摸索属于自己的第二条路。

柳园镇没能回到十万人那个热闹的年代，这辈子估计也回不去了。但戈壁上的光伏板每天发着电，铁路上的绿皮车每周还在准点经过，夜里抬头还有满天星星——对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地图上的小镇来说，这样的活法，已经比很多人想象的要体面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