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正集体进入“过冬”模式

       Finding评论文章：在国内接受过系统西方经济学教育的人，启蒙读物多半是萨缪尔森的《经济学》，我也不例外。那本书奠定了我理解宏观经济的基本框架，也让我第一次接触到凯恩斯主义的核心逻辑。后来读凯恩斯本人的《就业、利息和货币通论》，才真正感受到这套理论的分析锋芒，不是万能药，但在解剖消费行为这个维度上，至今仍有无可替代的解释力。今天我就斗胆用这个框架，来正面解读中国统计局最新公布的一组数据。

　　一、消费已接近停滞，而这本身就是一个信号

　　2026年1至5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长仅1.4%；5月单月，同比转为负增长0.6%，是疫情结束以来首次出现下行。

　　凯恩斯在《通论》里的基本命题是：消费是居民对未来收入预期的函数。当人们判断未来收入增长有限、就业不稳定、资产价格可能进一步下跌，理性的选择就是主动提高储蓄率、压缩支出。换言之，消费疲软本身不是病因，而是居民信心持续收缩之后的结果。

　　二、汽车暴跌，是先行指标在说话

　　数据中最值得注意的细节是：5月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下降0.6%，但剔除汽车后的消费品零售额同比仍增长1.1%。汽车一个品类，正在严重拖累整体大盘。

　　汽车类商品5月同比下降16.1%，1至5月累计下降11.8%，是整张报表中跌幅最大的主要消费项目。

　　汽车属于典型的大宗耐用消费品，而耐用品消费历来具有领先指标的意义。购车通常需要动用积蓄或举债，消费者愿意这样做，意味着对未来收入和就业有信心；反之，推迟购车往往意味着对未来的判断趋于保守。从凯恩斯的角度来看，边际消费倾向的下降，首先就会体现在这类大额、可推迟的耐用品支出上。汽车销量的持续大幅下滑，本质上反映的不是汽车供需关系的问题，而是居民对未来预期的整体收缩。

　　三、消费结构告诉你，降级已是事实

　　观察消费分项的涨跌，画面相当清晰。增长最快的几类：烟酒13.4%，通讯器材13.8%，粮油食品7.4%，饮料6.0%。下降最严重的几类：汽车11.8%，家电6.9%，石油及制品5.8%，家具3.0%，体育娱乐用品2.4%。

　　这是典型的"必需消费增长、改善型消费萎缩"格局。居民消费大致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生存型、改善型、享受型。目前增长最快的恰恰是第一层，萎缩最快的是第二、第三层。用凯恩斯的语言来说，边际消费倾向在不同消费层次之间出现了分化，人们不是不消费，而是把有限的预算压缩到维持基本生活的层面，同时主动推迟或放弃改善型支出。这种行为模式，通常被称为消费降级，但其背后的驱动力是预期收缩，而不仅仅收入的绝对下降。

　　四、房地产的乘数效应，正在逆向运行

　　凯恩斯主义的核心机制之一是乘数效应。过去二十年，房地产是中国经济最大的需求乘数—，购房带动装修，装修带动家具家电，形成一条相互拉动的消费链条。

　　现在这条链条正在反向运行。家具1至5月下降3.0%，建筑及装潢材料下降8.4%，家电下降6.9%。这三类商品在消费结构上高度依赖房地产周期，它们同步下跌，说明房地产的下行已经不止于冲击开发商和地方财政，而是开始持续侵蚀居民的日常消费需求。

　　辜朝明的"资产负债表衰退"概念在这里提供了有力的补充：居民发现房子在贬值（资产缩水），但房贷还在（负债不变），净资产持续萎缩，心理财富效应转负。房地产从曾经的消费放大器，变成了消费灭火器。

　　五、线上增长是防御，不是升级

　　网上商品零售额增长5.0%，网上服务零售额增长7.6%，明显高于总体消费增速。表面上看是亮点，但性质值得推敲。

　　这背后反映的是消费者价格弹性的上升，同样的商品，消费者越来越愿意花更多时间和精力去寻找最低价格。这种行为模式通常出现在收入预期收紧的阶段：不是不消费，而是用时间换取更廉价的替代品，是一种典型的防御性消费策略调整。用凯恩斯的框架来说，这是流动性偏好上升在消费行为层面的具体表现，人们开始更在意每一分钱能买到多少，而不是愿意多花钱买到更好的东西。

　　六、城乡数字背后，真正的核心问题被掩盖了

　　数据显示城镇消费增长1.2%，乡村消费增长2.6%，农村增速看起来更快。但这个对比容易产生误导：城镇消费总额为17.9万亿元，乡村消费总额仅为2.7万亿元，农村消费占全国总量约13%。即便农村增速更高，体量上也完全无法弥补城市消费疲软带来的拖累。

　　真正值得关注的核心问题是城市中产阶层消费动力的持续下降。城市中产是支撑现代消费社会的主力人群，也是改善型消费和享受型消费的主要承载者。当这个群体开始全面收缩支出，整体消费结构的恶化才会以我们今天看到的方式呈现出来。

（示意图）

　　七、降息为什么失效

　　凯恩斯在《通论》里提出的"流动性陷阱"，在这里找到了现实的镜像。人们持有现金或存款有三个动机：交易动机、预防动机、投机动机。当社会不确定性足够大，预防动机会压倒其他一切。此时无论利率降到多低，资金都无法转化为消费和投资，而是沉淀在银行账户里。

　　居民同时面对房地产价格持续调整、青年就业压力、民营企业信心不足、社会保障体系尚不完善等多重压力，理性的应对策略就是增加预防性储蓄。在不确定性上升的环境里，安全感比收益率更重要。这解释了一个表面上看来矛盾的现象：银行存款利率不断下调，居民却仍然选择存钱而非消费。

　　最后的结束语：消费放缓是开始，不是结束！

　　当前中国消费数据呈现的几条结构性线索，消费增速长期低于经济增长目标，汽车家电家具等耐用品持续萎缩，房地产相关消费链全面走弱，中产阶层改善型消费明显收缩，线上消费的增长更多体现的是价格敏感性而非真正升级，综合来看，这或许不是一次普通的周期性波动，而是居民部门资产负债表正在经历系统性修复的信号。

　　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思考的问题不是"今天能赚多少钱"，而是"未来几年，我还能不能维持现在的生活水平"，消费放缓往往只是一个开始。

　　政府可以刺激一次性消费，却难以修复长期预期；可以发放消费券，却无法替代稳定收入。凯恩斯给出的药方历来是修复需求背后的收入基础与预期体系。没有更公平的收入分配，没有更稳定的就业环境，没有更完善的社会保障兜底，消费信心不会自动回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