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为什么放弃了“致富”宣传？

四十年来，中共政权向人民兜售了一个虚假的承诺：把权力交到我们手上，你们不要问任何问题，我们会让你们比父母那一辈想像的还要富有。

中国人的生活水平确实提高了——但这并不是因为中央计划经济奏效，而是因为中共放松了对经济的控制。随着国家对外开放，西方资本、技术和市场开始涌入，为中国人民带来了更多财富——而党却独揽了所有功劳。

与此同时，即便民众的收入有所增长，中共仍然继续监禁批评者，镇压异议人士，迫害无意参与政治的普通民众。然而，对于顺从的大多数人来说，生活水平的提高换来了他们对政权的认同。

分析人士表示，中共党魁习近平正在重写政权与民众的交易。他不再承诺让中国人富起来，而是承诺要“讨回公道”：他向民众保证中国已经崛起，足以与美国平起平坐，而长期以来被搁置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包括吞并台湾）也指日可待。

曾为总部位于华盛顿特区的自由亚洲电台（Radio Free Asia）和总部位于德国波恩的德国之声电台（Deutsche Welle）撰稿的加拿大籍华裔记者兼作家盛雪表示，用“国家强大”的承诺取代“繁荣”的承诺，是当今的共产主义中国最必然的赌注。

正在破裂的交易

在中国问题学者中，这种以经济保政权的旧模式有一个专有名词：绩效合法性（performance legitimacy）。

“长期以来，中共的统治合法性一直建立在绩效合法性之上——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我已经让你们吃饱穿暖，过上了更好的生活。’”盛雪说道。

她表示，作为交换，中共“让越来越多的人放弃了他们本应争取的参与和监督政治的权利”。“但是现在，随着中共的经济增长停滞不前，甚至急剧下滑，这种效应正在逐渐消失。”

根据中共国家统计局（National Bureau of Statistics）的数据，过去三年来，全国各行业的物价持续下跌——据总部位于纽约的彭博经济研究（Bloomberg Economics）称，这是自上世纪60年代初毛泽东大跃进后发生的饥荒以来，中国持续时间最长的通缩螺旋。

持续的通货紧缩会形成恶性循环：随着物价下跌，企业削减工资和裁员，家庭则预期物价会在未来变得更低，从而推迟购买行为，导致债务负担加重。

造成这种局面的主要原因在于房地产市场。据彭博社援引总部位于英国伦敦的巴克莱银行（Barclays）的计算结果称，中国房地产崩盘已经导致家庭财富蒸发了大约18万亿美元，许多家庭更加变得贫困，也更加不敢消费。

今年四月份，中国的青年失业率为16.3%——而这个数字仅统计了16至24岁非在校学生的失业人数。由于之前的青年失业率曾创下21.3%的历史新高，导致官方突然停止公布数据长达半年之久，北京方面在2023年采用了这种有意低估失业数字的统计方法。大约在同一时期，北京大学经济学家张丹丹（Zhang Dandan）估计实际青年失业率可能高达46.5%，这个数字引起了全国关注。

中国人口也在减少：2025年出生人口为792万，下降了17%，为北京1949年开始统计以来的最低水平。另一方面，60岁以上中国人的比例达到23%左右。

2026年1月4日，北京街头，几位女士推着婴儿车。预计2025年中国新生儿数量将创历史新低，而60岁及以上人口比例将达到约23%。（Adek Berry/AFP via Getty Images）

许多普通中国人直接感受到了这种挤压。

“收入少了，房子贬值，我觉得越来越没有安全感。”一位居住在东北城市黑龙江省哈尔滨的五十多岁妇女说道——记者采访了多位中国民众，但出于安全考虑，不会透露他们的姓名。“缺乏安全感是因为人民币不值钱了。”

辽宁大连港口城市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直言不讳地说：“在我老家，只要没有欠债，你就已经很厉害了。”

营造新氛围

由于难以实现经济繁荣，中共转而诉诸民族自豪感和政治作秀。

“中共会利用航天器和航空母舰来提振公众士气。”台湾国防安全研究院（Taiwan’s Institute for National Defense and Security Research）研究员沈明室表示。

他说，通过这些秀肌肉的动作所提升的自豪感是“一种相当空洞、相当虚幻的东西”，只有在民众“没有见过更大世面”时才会有用。

德国柏林研究机构墨卡托中国研究所（Mercator Institute for China Studies）指出，中共的这种转变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习近平领导下的中国政治战略发生了转变，不再以提高人民生活水平作为中共的合法性基础，而是转向爱国主义、民族主义和军事战备，并带有强烈的反西方色彩。

实际上，这种铺垫由来已久。早在1991年，在军队镇压天安门广场抗议活动两年之后，中共在前党魁江泽民的领导下发起了一场“爱国主义教育运动”。正如旅美中国问题专家汪铮所记录的那样，这场运动围绕所谓的中国遭受外国列强“百年屈辱”的历史，重新打造了学校的课程，将中共塑造成国家的救星。

盛雪更进一步表示，她认为很多看似爱国主义的东西根本不是自豪，而是恐惧。

“我不认为在中共统治下，广义上的中国人拥有任何真正的民族自豪感。”她说道。她把这种公开的效忠行为称为“风险共担”——大家一起表忠心，没有人做出头鸟。

“情怀不能填饱肚子。”她说道，“这种表忠在维持中共的权力稳定方面，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保持有效。”

观察中国消费者的购买行为就最能看出这场运动的成效。

根据总部位于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贝恩公司（Bain & Company）和总部位于伊利诺伊州芝加哥的世界板块（Worldpanel）联合进行的一项调查，到2024年，国产品牌将占据中国消费市场的76%，高于2012年的66%——随着对本土“国家冠军企业”的大力扶持，中共政权正在鼓励这种转变。

耐克（Nike）曾经是进入中国都市运动品牌市场的代名词，但随着安踏、李宁（Li-Ning）等受国家推崇的“国潮”品牌取而代之，耐克在中国的销售额已经连续六个季度下滑。

国货盛行的部分原因在于本土产品质量确实有所提升，同时也因为购买进口商品变得越来越具有政治风险。近年来，民族主义者的抵制行动重创了H&M（瑞典品牌）、耐克和杜嘉班纳（Dolce & Gabbana，意大利品牌）等品牌，按照盛雪所描述的逻辑，稳妥的选择是购买国产商品，避免引人注目。

当然，在接受采访的中国民众中，并非所有人都显得心灰意冷。

山东省一位三十多岁的个体户则持更为乐观的态度——他的观点与政府的宣传不谋而合：他告说，中国商品如今“完全可以媲美海外品牌”。在他看来，美国正饱受“社会分裂、产业空心化、单边主义外交”的困扰，因此他“对未来更有信心”。

盛雪表示，这类回答很难从外部去进行解读。在中共的体制里，经济学家如果“唱衰中国”，可能会丢掉他们工作和他们的平台，因此安全的回答和诚实的回答并不总是一致的。

用脚投票

这些人的自负，往往与他们对待金钱和子女的方式自相矛盾。

盛雪表示，这种自相矛盾是“认知失调和精致的利己主义相结合的典型表现”——这些人公开支持“抵制西方霸权”，而私底下里却将西方的大学、法院和财产保护视为“中国精英和体制内官员不可替代的保险箱”。

2026年5月28日，在马萨诸塞州剑桥市哈佛大学（Harvard University）举行的第175届毕业典礼上，毕业生们在学位授予仪式上欢呼雀跃。记者兼民主活动人士盛雪表示，许多中国人公开支持抵制西方霸权，但同时也十分推崇西方大学。（Joseph Prezioso / AFP via Getty Images）

美国政治评论员兼作家陈破空曾因参与1989年北京天安门广场“六四”民主运动而在中国监狱服刑多年，他对这种分裂作了更生动的描述：“他们一边在嘴上喊着爱国口号，一边用脚在投票。”

他指出，俄罗斯和朝鲜大使馆的签证办理窗口前空无一人，而美国、日本和澳大利亚大使馆外却大排长龙，还有那些一边谴责西方，一边将家人和财产转移到西方的官员，这些都很能说明问题。

中国民众的说法也证实了这一点。记者采访的大多数民众表示，他们希望离开中国或将子女送往国外。

一位最近从中国大陆毕业、目前在美国的受访者表示，他将“尽一切努力留下来”，并称中国的高中“就像集中营一样，社会上根本没有言论自由”。

哈尔滨一位妇女表示，她希望自己和孩子能去欧洲。

一位大连男子表示，这种模式是从上层开始的。“有钱有势的人——以及他们的小孩——都想去发达国家。”他说道。

他补充说，在国内，“网络警察无处不在，所以没人敢自由表达自己的想法。99%的普通中国人已经麻木了——巨石之下，安有完卵？”

而外国投资者则是用他们的资金来投票。

据美国国务院的数据显示，2021年中国的外国直接投资净值达到3,440亿美元的峰值之后，到2024年降至约45亿美元，为1991年以来的最低水平。此前，北京扩大了反间谍法的适用范围，突然搜查外国谘询公司，并禁止一些高管离境。

世界银行（World Bank）报告称，到2025年，资金流出中国的规模甚至超过了创纪录的贸易顺差。一项调查显示，在2025年，73%的欧洲企业向其商会表示，与上一年相比，在中国开展业务变得更加困难，这个比例创历史新高。

中共想要平起平坐

盛雪表示，与如此大规模人员和资金外流的背景之下，中共坚持宣称中国现在可以与美国平起平坐，这与其说是一项外交政策，不如说是一项国内需要。

今年5月，这种论调登上了最大的舞台。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成为近十年来首位访问北京的在任美国总统，并在为期三天的仪式期间参观了北京天坛。川普总统传达了北京所期望的形象，他告诉福克斯新闻（Fox News），中国和美国是“两个伟大的国家。我称之为G2。”

2026年5月14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左）和美国总统唐纳德・川普（中）参观北京天坛。川普总统成为近十年来首位访问北京的在任美国总统。（Brendan Smialowski - Pool/Getty Images）

盛雪表示，对习近平而言，这种形象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国内。习近平正在应对经济衰退，并不断清洗自己曾经提拔的官员，他需要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将他视为平等的一员——这在国内民众看来，是习近平执政成功、权力稳固的有力证明。

她表示，中共政权“需要外界的赞扬和顺从，以此向国内民众证明其统治的成功”。在她看来，北京营造的欢迎场面越盛大，就越是在试图掩盖自身的脆弱性。

在沈明室看来，要求平起平坐恰恰暴露了中共的真实意图。他认为这“体现了中国人的自卑感——这种自卑情结自鸦片战争以来就一直存在于中国人心中。”同时，他指出中共试图抹杀一个国家与其统治者之间的区别：“事实上，中国的文明与共产党是相悖的。”

中共的这种姿态隐含着更深层次的讽刺意味，因为如今被大肆宣扬的“大国崛起”很大程度上是在西方的帮助下实现的。华盛顿曾经支持中国在2001年加入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简称WTO），押注贸易将会促使中国开放——然而，美国贸易代表在2018年认定，这个赌注以失败告终，并承认“美国支持中国加入世贸组织是错误的”。

盛雪将北京对西方态度的转变比作“端起碗吃饭，放下碗砸锅”；她说，中共政权将经济放缓归咎于美国的“遏制和压制”，是找替罪羊为自身的失败开脱。

体制机器停止报告

除了自认与美国平起平坐之外，中共对中国民众兜售的说法还建立在第二个、也是更危险的承诺之上：台湾问题。

盛雪指出，习近平在这方面比他的前任走得更远，将这座岛屿直接与中共的所谓中心任务“民族复兴”联系起来。

习近平在2019年的一次演讲中称，“统一”是民族复兴的必要条件，台湾问题“没有时间再拖下去了”，并宣布统一势在必行。

据北京方面称，在去年11月与川普总统的一次通话中，习近平更进一步，表示“台湾回归中国”本身就是战后国际秩序的一部分。

中共究竟能否拿下台湾——以及如果无法拿下，习近平是否知晓——这都取决于那个制造公众舆论氛围的机制。盛雪表示，如今这个机制已经不再将不中听的事实上报给高层。

“当体制不再容忍异议时，最高领导层听到的必然是经过层层过滤的胜利报告。”她说道，而基于这些报告做出的决策“必然会导致战略误判”。

2026年6月10日，在台湾台中，一门台湾陆军M142高机动火箭炮系统部署在海岸附近，进行实弹训练演习。面对中共的侵略，台湾正在加强防御。（Cheng Yu-chen/AFP via Getty Images）

陈破空表示，最大的风险在于习近平对台湾采取任何行动所需要的军事力量——多年来习近平一直在削弱这支军队的指挥体系。

据总部位于华盛顿特区的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简称CSIS）统计，自2022年以来，超过100名中共军队高级军官遭到清洗或销声匿迹——其中大部分是习近平亲自提拔的人。

2022年习近平任命的六名中央军委委员中，现在只剩下一名；最近落马的是今年1月下台的中央军委副主席张又侠和联合参谋部参谋长刘振立。

在陈破空看来，这些清洗并没有造就一支自信的军队，而是造就了一支恐惧的军队。

他说，军方内部对自己的评价是“虚假作战能力”——这正是那些敌对将领在失势前互相辱骂的措辞。他指出，中共军队在台湾周边进行的演习中，导弹未能击中目标；此外，针对一月份的清洗行动，各方都保持沉默：“没有一个军种，没有一个战区司令部站出来表示支持”，而谴责那些落马军官的运动“仅仅持续了三天就停止了”。

沈明室怀疑中共军队是否会服从命令，为中共的事业献身。他说，张又侠的倒下“让军队看清了习近平的真面目”。

沈明室得出一个直白的结论：“如果没有正当理由在台湾海峡发动战争，中共军队可能不会服从习近平的命令而自取灭亡——尤其是在美国军事力量占优势的情况下。”

2025年12月30日，中共军队在位于福建省东部、与台湾隔海相望的平潭岛进行军事演习时，发射了一枚火箭。台湾面临来自中共的军事压力。虽然中共从未统治过台湾，中共却声称台湾应该归其管辖。（Adek Berry/AFP via Getty Images）

时间窗口正在关闭

时间对北京也不利。

陈破空说，中国“在变富之前先变老了”——虽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中国正在以“令外界猝不及防”的速度滑向委内瑞拉或津巴布韦的命运。

盛雪警告说，这种衰落可能使北京更加危险，而不是更安全。她表示，一个政权如果感到自身实力即将到顶，“往往比一个稳步上升的政权更具侵略性”，并指出最危险的时期大约在2027年至2030年代初——届时中国的军事建设将达到顶峰，而其经济和人口下滑的趋势也将开始显现。

在她看来，如果一位领导人被不断下滑的经济和自己赖以维持统治的民族主义承诺逼入绝境，这种领导人是最难以预测的。

“习近平已经进入了背水一战的境地。”她说道。“所以他仍然有可能鲁莽地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