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来》来都来了，你就得看？

《牛来》，一部画风崩坏的业馀“3D动画”，在中国上映十多天，先是票房惨淡、零星观众均高呼上当；接著因为极端简陋的技术、苍白的剧情和玩梗的对白，引发观众的猎奇心理前往“审丑”，渐渐形成话题热度；继而因为从众的观影心态，以及迷因效应推动，入场观影的人数几何级数地增加，到8月18日为止，票房竟然已经接近两千万，专业网站预测最终可破亿元人民币。

坦白说，我没有看过《牛来》全片，也不打算去看，更不会响应港台呼吁引进该片的声浪，中国那么多好电影得不到所谓的龙标、不能上映也不能出国参加影展，这种呼吁是为中国电影审查制度作伥。我从不为我未看过的电影写影评，所以这篇也不是影评，甚至不是对大众狂欢现象的文化分析。

我要谈的是随著狂欢白热化，出现的另一论调，就是认为《牛来》耗时五年，母子两人从零开始学习3D动画技术到制作完成，非常努力和认真，母亲为儿子圆梦感人肺腑，因此这是一部真诚之作。持这种论调的人不少，渐渐超越了中期观影者的“后现代”解构或纯粹寻乐子心态，变得Kitsch（刻奇/媚俗）起来——更奇怪的是这种论调往往来自未能观影的香港和台湾网民。

撇除“要烂得如此完美很难欸”这种反讽，我看到了最基本的美学标准、专业要求的错乱。努力过就必然等于认真吗？会不会导演不愿意或者没能力直面自己能力不足的事实，顶硬上，非要完成一个残次品并公诸于世以自我满足？母亲的爱会不会盲目地助长了这种自信？观众的迷惑行为会不会被他理解为对他的艺术的肯定——导演信雨萌好像已经宣布筹拍续集《羊高》了。

认真二字，最重要的是真。大家好像已经忘记了《牛来》刚刚上映时的小风波，是它的宣传海报走中国水墨风（俗称“国风”）、暗示这是一部细腻的诗意动画，结果最早入场的观众发现完全画风相反，愤而离场并发帖揭露。这不是坐实了的欺骗宣传手段吗？那些说《牛来》的宝贵在于真诚的人，怎么忘了它这一招呢？

接下来谈真诚，在艺术里，真诚与艺术的技术要求息息相关。《易传》云：修辞立其诚，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与EZRA POUND的“技巧是检验真诚的唯一手段”相通，也即是说：你越诚恳、越想传达自己的真诚想法，你越需要完美的艺术呈现，为了这完美付出的努力，才是一个艺术家真正的努力。保罗·塞尚为什么四十年如一日画他桌上的水果静物、画窗外的圣维克多山？歌川广重为什么五十五次绘画东海道景象？如果《牛来》的导演五年的闭门造车是认真，我只可以说原来认真也有高下之别，只是不要用他的“认真”去拉低了别的艺术家、动画从业员付出心血缔造的标准。

《牛来》导演信雨萌的真诚在于，他绝不是想某些后现代评论者认为的那样，为了反主流、解构严肃、Cult态度等等刻意创造一个低技术反智作品，从他电影上映前的访谈（大连少儿广播《榴莲青年潮流派》）和社交媒体签名“10年磨一剑”可见，他是真诚认为他拍摄了一部探讨成长与母爱的浪漫艺术作品。访谈中，他也承认自己从景观设计专业转型动画制作不存在难度，只存在精力体力的消耗——的确真诚。

至于我那些买票入场观看的中国艺术家朋友，我问了他们的想法，其中一位画家的说法比较有代表性，他反讽地说：“牛来就是新时代亲子生的儿子，值得看看长啥样。”但另一位作家朋友反诘他说：“路上的羊粪，也得亲口尝尝，才知道滋味吗？”还有一位动画从业员说：“作为动画行业从事者，我给牛来差评不代表我参与制作的片子不牛逼所以酸票房。这样的片子作为火到海外的国产动画，让我感到不可名状的羞耻。”

这三位朋友，不知道看到雀跃寻求引进的海外网民的表现，会有何感想？我在社交媒体Threads讨论《牛来》，还有台湾人晒出机票表示她今天将坐商务舱去上海看此片，这应该不属于炫富行为而是秀别的东西吧。有一位网民回应道“上限追不上，只好追下限了”，我相信他说的不只是电影水平，也说了那个别的东西。

《牛来》反映了中期观影者的“后现代”解构或纯粹寻乐子心态，变得Kitsch（刻奇/媚俗）起来。（图片撷取自Youtube／TVBS新闻台)

我为那些挑战艺术上限的动画逐梦者抱不平，在中国，拿到龙标到院线公映绝非易事；在国际动画竞赛上，能在上百上千的各国天才作者中脱颖而出更非易事，他们才是认真、不求回报地为艺术付出。不过我也相信，他们即使有做《牛来》的机会也不会屈就的，因为即使一个只学习了一年动画的学生，也不会好意思视这样的东西为成品。

有一位中国影迷说：“可怕的是，当市场开始告诉创作者：『粗制滥造也能赚钱』，下一步会不会就是一堆人开始复制这种模式？到最后，观众得到的不是越来越好的电影和动画，而是越来越多为了流量、话题和商业利益拼凑出来的『垃圾内容』。我可以接受作品有不同风格，也尊重每个人不同的审美。但支持什么、为谁买单，同样是在告诉这个行业：我们愿意接受什么样的品质。”我深以为然，这才是理性的声音，是真正关爱中国电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