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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酒局”事件爆出后,很多人吃惊的不是某些人的恶,对于人性之恶,大家还是有想象力的。而是在当时场景下,他们明明可以寻找更加顺从的性——不是说这样就对,是从理性利己的角度,实在没有必要施行这种会给自己带来风险的暴力。
这可能已无关欲望,而是一场权力宣示,让一个不肯顺从的人顺从,那种征服的快感,也许大于肉体满足。就像福柯所言,性在本质上是权力运作的核心场域。或者说,性不单是一种本能,它还是极其复杂的权力关系的体现。
比如说在《红楼梦》里,关于同性性行为的描述随处可见。宝玉秦钟之流不必说,戏子蒋玉涵不愿意侍候忠顺王爷,跑掉了,这位王爷公然让人跑到荣国府来讨人。
不能把他们归纳为同性恋,他们可能都谈不上“恋”,只是在当时的社会环境里,女性的顺从在当时已经是制度性的、不证自明的,是“物”的存在。
而男性被设定为“物主”,是所有者、行动者、有意志的人。当一个男人试图占有另一个男人时,他僭越的不是性别禁忌,而是一个更根本的边界:物主与物主之间的平等边界,快感来自于“能另一个物主屈从,让本不该低头的人低头”。
而《红楼梦》中柳湘莲对于薛蟠的愤怒,也正基于此,在他眼中,薛蟠对他不只是简单的骚扰,还是权力上的僭越。
当时贾府旧仆赖嬷嬷的孙子被选上了州官,赖家大宴宾客,不但贾母带了一众子孙来了,还来了不少世家子弟,柳湘莲也在其中。
他属于已经落魄了的那一类,父母早丧,家境想来已经不太行,但这正好解放了他。他“素性爽侠,不拘细事,酷好耍枪舞剑,赌博吃酒,以至眠花卧柳,吹笛弹筝,无所不为”,还喜欢串戏,串的都是生旦风月戏文,加上他生得美,就被那个霸道粗鲁的薛蟠,认作“优伶一类”,类似于蒋玉涵,就是可以上手的意思了。
他霸道无脑惯了,借酒盖脸,没羞没臊地上前勾搭。柳湘莲假意应承,将他诓到荒郊野外,一通老拳,直打得他脸上开了果子铺。
薛蟠被打得晕头转向,很不理解,说:“原是两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说,为什么哄出我来打我?”柳湘莲更生气了,说:“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认认柳大爷是谁!你不说哀求,你还伤我!我打死你也无益,只给你个利害罢。”
薛蟠挨打也不屈,用宝钗的话说,他这人就是欠揍。但是他的不理解是有道理的。当时也算是光天化日,柳湘莲也不是冯渊,他要是不愿意,可以翻脸走人,最多托贾珍这些人点下薛蟠:那个柳湘莲可不是个好惹的。没必要下这样的狠手,毕竟要付出远走天涯的代价。
是因为洁身自好吗?也不是。前面不是说了吗,他素来也是眠花卧柳的。又跟宝玉、秦钟等人情意深厚,啥情况没见过——当年秦钟宝玉闹学堂,就是因为秦钟勾搭小男生,引发其他男生的醋意。这帮人混在一起,当是物以类聚。

图右为杭州市滨江区副区长郁廷栋
归根结底,是柳湘莲感觉到薛蟠对于他男性权力的僭越,薛蟠把他当成了男版的“粉头”,居然喊他“小柳儿”。薛蟠说“两家情愿”,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人家柳湘莲是图你蠢得像猪,还是图你混身恶臭?情欲这件事,一旦不是你情我愿,就带着某种胁迫性质。
柳湘莲纵然也曾“眠花宿柳”,但这个词本身就是把女性放在客体位置,是他“眠花”,他“宿柳”,而不是让“花”和“柳”来睡他。假如他有同性之性,大抵是这个模式,最多是大家对等,比如《红楼梦》里也写到宝玉和秦钟的隐秘之事,带有某种游戏性质,并不会损害男性尊严。
柳湘莲这个人,极度重视他的男性尊严。他“睡”了别人不算脏,被别人“睡”了才算脏。他暴揍薛蟠,是一种捍卫“主体性”的极端方式,让对方知道,我柳湘莲,不是你能“睡”的人。
但问题是,他这么害怕被当成“物”,正是因为在他内心,“物”是低贱的、不值得被尊重的。他对“物主”身份的捍卫,恰恰是加固了“物”的卑贱地位。我们看他打薛蟠会觉得很爽,但也正是这个缘故,他天然地会嫌弃在他眼里不如石狮子干净的尤三姐。
尤三姐看中他,也不是因为恋爱脑,而是把他当成了同盟和救赎者。
她在年少无知时被贾珍他们玩弄,觉悟后不能忍受这处境。即便她反客为主,戏耍贾珍贾琏之流,“竟是她嫖了男人,并非男人淫了她”,也知道是自欺欺人,没有获胜的快乐,只有厉鬼复仇的凄厉,她不能真正改变她被物化被污化的处境。
柳湘莲暴打薛蟠,让她看到强有力的反抗,指望他的“干净”能把她带离污浊之地。
但柳湘莲执着的是“物主”的干净,不是“人”的干净,他不接受一个已经被染指的“物”。他对尤三姐的抗拒,和他对薛蟠的抗拒形式虽不同,底层逻辑是一样的:接受一个不“清白”的女人,做“出了名的剩忘八”,他就会成为被男性世界嘲笑的人,失去他的男性权力。
当情感里渗入权力关系,形成两个人的认知错位,这场悲剧从一开始就被注定了。
可以跟柳湘莲作为对照的是贾琏,他恰恰是一个“去权力化”的人。
贾琏这些年在读者中口碑持续提升,虽然他也不是啥好人,对王熙凤不忠,对尤二姐始乱终弃,但怎么说呢,一个人好不好,全靠同行衬托,在书中男性中,他算是比较像样的一个。
比如说,他虽然好色,却真讲究一个你情我愿,贾母说他“脏的臭的都往屋里拉”,这当然不太好,但从另一个角度说,总比强迫洁身自好者要强。他是出于纯粹的肉欲,而不是对他人精神上的凌越。
贾琏这个人意志力薄弱,日常奉行“有酒喝有戏看”就行的及时行乐主义,但他身上,却有一种权力的松弛。他非但不会强调彰显自身的权力,还会表现出对于权力的反感。
他父亲贾赦看中石呆子的扇子,让贾琏想办法弄来。贾琏是怎么做的呢,是“好容易烦了多少情,见了这个人,说之再三,把二爷请到他家里坐着,拿出这扇子略瞧了一瞧”。
这是一个常规路线,他没有动用权势压人,而是托人情,找关系,“说之再三”。他亲自上门,把位置放得很低,一种平等的、甚至带点谦恭的姿态。
石呆子不愿意卖给他,他也就算了,觉得这事儿实在没办法,想不到有其他路子可走。
但贾雨村就有办法:“讹他(石呆子)拖欠了官银,拿他到衙门里去,说所欠官银,变卖家产赔补,把这扇子抄了来,作了官价送了来。”
贾赦得到扇子还不算,质问贾琏怎么做不到。贾琏说了一句特别拉好感的话:“为这点子小事,弄得人坑家败业,也不算什么能为!”他觉得不值得动用这么大的权力,而贾赦贾雨村之流觉得值得,因为他们不把底层当人看。
再有,那回穷亲戚贾芸想请贾琏帮忙谋个差事,他也并没有拿出居高临下的姿态,言语诚实亲切。倒是宝玉跟贾芸说:“你看上去倒像我儿子。”贾琏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岁呢,就替你作儿子了?”
宝玉那句话很轻狂,意思是:“我看你顺眼,我赏你当我儿子。” 宝玉虽说怜香惜玉,也有平等心,但阶层底色仍时时浮现,一个不高兴打人撵人都是有的。
贾琏却几乎是本能地感觉到不对,他指出贾芸比宝玉大几岁,宝玉不能这么自说自话地拿人家开玩笑。虽然贾芸甘心认爹,贾琏一笑了之,但在这场三个人的对话里,贾琏最像正常人。
他看香菱生得“好生整齐模样”,心生怜惜,跟王熙凤感叹:“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她。”王熙凤显然也知道他真心惋惜,并无他念,虽然半真半假地嗔他“眼馋肚饱”,不过是一种闺房情趣,末了还是跟他夸赞香菱“温柔安静”,和他一样替香菱感到可惜。
所以他不会强人所难,和女性(可能也包括男性)交往过程中,贾琏遵循着交换原则,每次都给钱给物,换得对方应允。而不会像他父亲那样威逼利诱,这么说吧,他始终尊重对方的自主性。
努斯鲍姆认为物化的核心特征之一是“否认自主性”:把对方当作没有独立意志的物体。贾琏虽然没有给予对方真正的尊重,但他承认了“交换”需要对方同意,这是“承认自主性”的最低形式。
但就算是这样,贾琏作为一个男性,他在当时天然地拥有某些特权,也会不自觉地利用这些特权。
比如他起初和王熙凤不算不恩爱,仍然到外面偷腥。娶尤二姐,明明是出于私欲,打出的旗号却是为了子嗣延续。在他身处的系统中,一个男人不需要刻意地利用权力,权力就能为他所用,让和他有关的女性屈从。想要不成为施害者,你需要对手中的权力有着充分的警惕和节制。
就像司马光,他妻子没有生育,上司的老婆给他买了个妾——要说上司老婆也真多事,合理怀疑是嫉妒人家夫妻感情好,司马光看都不看。他夫人怀疑他是有所顾忌,跟小妾说:“等我出去,你打扮齐整了到他书院里。”小妾按她说的做了。司马光看见,惊讶道:“夫人不在家,你怎么能到这里?”赶紧给撵走了。司马光最后也没有孩子,过继兄弟的孩子作为子嗣。
不过,贾琏虽不及司马光,也还知道权力的边界,尽量避让。杭州“酒局”上那些人未必不知道权力的边界,但践踏这边界正是他们的快乐之源。
他们的欲望是扩张性的,不是“我想要”,而是“我能要”,“我就是要”,越是不易得不该得,就越让他们兴奋。“欲令智昏”的“欲”对于他们不只是“肉欲”,更是“权欲”。在他们的世界里,拒绝是不应该存在的,是一个需要被碾碎的BUG,而不是应当被尊重的意志边界。
杭州“酒局”这个事,体现的不只是色胆包天,更是人面对失控的权力时的自我膨胀,性只是权力最容易显形的地方,在那个密室里,他们把权力当成了真理,又把权力当成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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