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向国境以南

一根烟从铁丝网南侧递到我手上。我站在中国瑞丽，接过从缅甸跨境递来的香烟，按下打火机，点燃。我吸了一口，就知道这肯定是假烟。我跟递烟过来的缅甸女人说，“我将这根烟的钱扫给你”，她回我，“一根烟要啥钱，送你了。”她说的是流利的汉语普通话。

这一幕发生在瑞丽的“一寨两国”景区。这个景区的核心卖点，就是能够隔着铁丝网，观看对面的缅甸和缅甸人。彼时，我已经在铁丝网附近来回晃悠了三四趟。网的南侧是一条细小的河沟，河沟上搭了很多竹桥。缅甸人走过竹桥，在铁丝网前支了很多个烟摊，向对面的中国人售卖香烟。价格很便宜，中华、荷花、大重九这些国内的高档香烟，只卖100块钱一条。若是铁丝网北边的人想买，就隔着网扫码，南边的人会将烟放在黑色塑料袋里，用一根竹竿支到铁丝网顶部，甩到中国境内。边防警察偶尔过来巡逻，告诫中国人不要买，“那都是假烟。”

除了卖香烟的成年人，对面时不时还有缅甸小孩隔着铁丝网向中国人索要冰淇淋。之所以要冰淇淋，可能因为这是铁丝网附近唯一售卖的零食。有一个中国游客从包里掏出两根巧克力，从网的孔隙中递给对面的两个小孩，两个小孩接过巧克力，用童稚而嘹亮的普通话喊道，“祝老板大吉大利平平安安发大财！”

这是我来瑞丽的第二天。它位于中缅边境，这是吸引我来到这里的原因。如果真正去往一个陌生的国度，随着旅行的深入，神秘感大抵将烟消云散。站在边境遥望则不同，神秘感会掺杂着想象，长久保留在注视的目光中。尤其，对面的国家还是缅甸。那是奥威尔做过五年殖民地警察的国家，是昂山素季被囚禁、当选、又被囚禁的地方，是有电诈园区、毒品贩卖的地方，是近年再次经历政变和战火的地方。

到瑞丽的第一天，我在酒店放下行李，直奔姐告口岸。轿车驶入口岸区，我看到沿途多数店铺关着门，看起来已经倒闭很久。仅在姐告口岸关卡附近，才稍微热闹一点，有卖翡翠和缅甸、泰国商品的免税商场。一位瑞丽的翡翠商人告诉我，（缅甸）战争前，一吨原石的运输成本约1万元人民币，现在涨了六七倍，“原来只是缅甸政府收钱，现在军政府、果敢同盟军、克钦独立军，都要收钱。”此外，前些年新冠疫情期间防控政策严格，中缅边境墙建起后，走私的法外红利消退，很多商人离开了这里。

从姐告口岸望向对面的缅甸

来瑞丽务工的缅甸人，由于战争等原因，却变多了。这天早晨，我在缅甸人聚居的上弄安与下弄安吃了一碗椰浆面，顺便闲逛了一会儿。这里店面的招牌大多是中缅两种语言，有的甚至只有缅文。路上滴滴司机告诉我，在瑞丽的缅甸人一部分在遍布市内的缅式洗头房工作，还有一些在市郊的制造业工厂工作。每个月的工资大多只有两三千元。

离开“一寨两国”景区，我打车穿过瑞丽市区，前往傣王宫景区。这是一片南传佛教风格的建筑群，恍然间，好像置身东南亚。只不过，这片建筑是“烂尾工程”，很多建筑只造了混凝土框架。相对完整的建筑只有两座。其中大的那座是宫殿，内部空空荡荡，只有两排刷着金漆的立柱。小的那座是寺庙，里边只摆放了一些小型佛像和鲜花，立柱与天花板还是裸露的灰色混凝土。

傣王宫景区

景区位于瑞丽市地势较高的地方，站在边上，能俯瞰对面的缅甸木姐市。这座城市看起来跟中国的县城差不多，甚至房屋更为低矮、破败。其中为数不多的显眼建筑，一栋是挂着酒店招牌的蓝色大楼，几位游客传言说那曾经是电诈园区，但我没在公开信息中找到确切的证据。除此之外，就要数建在木姐市周边山上金色的寺庙了。我想那些寺庙应该不至于内部那么简陋，但我不确定，它们是否真的能庇护命途多舛的缅甸人。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隗延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