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无人想得到之时：中纪委官宣黄奇帆落马

中共反贪腐机关宣布，已离任多时的前重庆市市长黄奇帆被立案调查。

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星期二（10月13日）宣布，74岁的黄奇帆“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通报一如惯例未说明其具体罪嫌，但一般意味着是贪污腐败。

黄奇帆2001年起于重庆任职，2010年起出任市长兼中共市委副书记，不久后便爆发市委书记薄熙来与副市长兼公安局长王立军系列丑闻。黄奇帆任职市长直到2016年底。

香港《明报》星期二报道，这场由当地一家银行主办的论坛，原定于10月26日在杭州一间五星级酒店举行，邀请黄奇帆担任主讲嘉宾。主办方介绍黄奇帆为“复旦大学特聘教授、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副理事长”。

报道指出，黄奇帆所属的这家交流中心，其理事长近期因受贿等原因被判刑。中纪委的通报并未说明黄奇帆被调查与此有否关连，但通报对其称呼为“重庆市委原副书记、市政府原市长”。

从浦东到重庆：政坛“不倒翁”黄奇帆倒下了

黄奇帆（右）到重庆后在薄熙来（左）之下工作，在薄熙来因丑闻“落马”后安然无恙。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黄奇帆祖籍浙江诸暨，1952年5月生。

黄奇帆的官场经历颇为传奇。

暂时仍可阅读的官方媒体简历显示，他在文化大革命爆发后的1968年，进入上海焦化厂担任焦炉车间工人，一直升任至工程师。

他是在文革这段时间经推荐，以工农兵学员身份上了大学。官方履历称，黄奇帆拥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以及研究员资格。

黄奇帆日后在官场上却展现出高超的财技，更历经薄熙来、孙政才两任重庆市委书记先后落马，却长期未受波及。

1980年代后期的上海浦东，今天的摩天高楼全未兴建。朱镕基1990年任命黄奇帆领导浦东的开发工作。图像来源，Reuters

黄奇帆的仕途，可以概括为上海和重庆两个篇章。

改革开放实施后的1983，他进入上海市体制，开始从事经济相关工作。

1990年4月22日，黄奇帆接到中共上海市委组织部通知：由朱镕基提名，市委常委会审议通过，任命他到浦东开发办担任副主任，第二天就去报到。这是他事后的回忆，他本人在不同场合对日期的说法略有出入，有时也说是4月21日。

黄奇帆是朱镕基开发浦东新区早期最重要的幕僚。1990年的浦东新区一无所有，只有政策，资金有限。黄奇帆筹建了外高桥、金桥、陆家嘴三家国有开发公司，政府把连片土地划拨给这三家公司，土地折算成资本金后进行股权融资，再把融到的资金存入银行，换取数倍的贷款。

这种做法，让最初注入三家公司的不到1亿元人民币资金，膨胀到数十亿元的规模。浦东开发才刚起步，就凭这套办法取得了在当年看来不可思议的启动资金。

1990年代中期，黄奇帆进一步主掌整个上海的国有企业改革。在上海的国企改革中，他对资产进行打包重组，并借助金融手段，让上海众多国有企业度过危机，形成几个大型国企集团。

这使得，浦东开发与国企改革，朱镕基时代两项极为重要的经济改革，他都参与其中。

这些经历，让黄奇帆在中国改革开放初期那个规则模糊和经验不足的年代，屡屡创造出令人眼前一亮的成绩。

1998年的浦东，陆家嘴金融区此刻已具备相当规模。图像来源，Reuters

2001年，他调任重庆，担任副市长。当时中国地方政府仍在摸索运作模式，尤其在分税制改革之后，地方政府的创收能力大幅下降。

刚到重庆的黄奇帆，先透过市政府旗下的城投公司改造烂尾楼项目，又接手有争议的BOT大桥（民间以建设—经营—转让模式兴建大桥）等项目，让城投公司不断壮大，也盘活了城里一些烂尾项目。

接着，他以城投公司为平台，把政府资产注入其中，扩大城投公司的固定资产规模，以此向各大银行高额举债，使重庆市政府的可支配资金大幅攀升。他因此被称为“重庆财神”。

此后，黄奇帆在重庆继续扩大这套模式，组建了八大投资集团，全部隶属市政府，为重庆市的建设带来了大量的资金。这套城投债模式，逐步在中国各地方，遍地开花。

2009年底，薄熙来出任中共市委书记，主政重庆，与当时的市长王鸿举矛盾尖锐，王鸿举最后主动辞职下台，黄奇帆顺利坐上市长的位置。黄奇帆曾形容与薄熙来的搭档“如鱼得水”。

黄奇帆继续发挥他盘活地方资源的本事，薄熙来则专注于“唱红打黑”，两人搭档，形成了所谓的“重庆模式”。

但这一模式的神话，在重庆市公安局长王立军2012年2月驾车驶入美国驻成都总领事馆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当时中国舆论场对这起事件讳莫如深，海外和香港媒体却流传一种说法：薄熙来没有第一时间亲自出面，而是派黄奇帆市长率领70辆警车连夜赶赴成都要人。这一说法未经证实，黄奇帆本人公开否认。

黄奇帆后来在接受凤凰网采访时说：“就你们说我带了70辆警车去，那是子虚乌有、胡说八道！我是一辆车带了我的一个秘书长去的。结果别人说有那么多警车，那上面的牌照是川警，是四川的！”

2015年11月，时任法国总统奥朗德（中）访华，黄奇帆（左）接待其参访重庆。图像来源，Reuters

薄熙来去职后，副国级的张德江在重庆过渡了八个月。官方的说法是，张德江在特殊时期领导重庆，稳定了大局；外界则普遍认为，他的任务之一是清理薄熙来的影响。黄奇帆在这场风波中留任，并在2012年11月张德江离任的大会上两度落泪。

接着，年轻的孙政才接任重庆市委书记。孙政才当时被外界广泛视为习近平之后的最高接班人人选，前途看涨，但2017年7月，中央将他调离重庆，并由中央纪委对他立案审查，他其后被判处无期徒刑。

孙政才在重庆任职期间，黄奇帆与他共事约四年，依然未受波及。

黄奇帆2016年12月卸任市长，2017年任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委员，2018年卸任。2017年中共十九大后，他不再是中央委员，至此退出政坛。

直到被调查前，黄奇帆仍活跃于财金界活动上。图像来源，Reuters

退休后，他转以学者身分活动，成为中国各类经济论坛的常客，也会在重要政策发布的时点撰文表态，成为经济界一把极为响亮的声音。

长期以来，黄奇帆被中国舆论视为重庆政坛的“不倒翁”。先后与薄熙来、孙政才这两位极具争议性的直属上级搭档，两人相继出事，他却在薄案、孙案的风暴中都未受波及。退休之后，他反而在各类论坛上高调宣传自己的经济主张，获得越来越多关注。

他当年引以为傲的城投公司和地方债模式，如今在中国受到反思与检视。他留下的庞大地方债务，以及房地产模式退潮后的地方治理难题，在潮水退去之后逐渐浮现。

而他在政坛“不倒翁”的形象，却在退休九年后，被立案调查，倒在了无人想得到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