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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地声Edysen评论文章:姆巴佩这回算是踢到铁板了。不是皇马的铁板,也不是西甲的铁板,而是一块远在万里之外、早已供上神坛的中国政治神主牌。
事情说来不大。有人把姆巴佩的脸P到毛泽东身上,姆巴佩看了,说了句“中国独裁者”。这下不得了!外交部发声,央视停播,企业解约,网络讨伐。姆巴佩赶紧道歉,西甲跟着道歉,皇马也来赔不是。
一脚足球尚未踢出,倒把半个欧洲足球界踢进了中国政治禁区。
这很有学问。
知道得太多,容易妨碍愤怒;不知道说了什么,反而可以愤怒得更加纯粹。
不过,姆巴佩究竟错在哪里?
说毛泽东是独裁者,这可真冤枉了毛。
毛当年亲自写过《论人民民主专政》,明明白白讲,对反动派实行独裁,“一概承认”。如今外国人不过重复了一个词,竟然犯下如此大罪。
当然,毛主席讲的是人民民主专政,姆巴佩讲的是独裁。两者政治含义并不完全相同。但在权力高度集中、没有竞争性民主选举的历史事实上,倒也不难找到相通之处。
毛若地下有知,大概也会纳闷:我当年说得,怎么这小子说不得?
其实毛泽东是什么人物,历史早有记载。反右、大跃进、文化大革命,折腾得山河变色,生灵涂炭。连国家主席刘少奇都被整死了,普通百姓更不必说。
但这些事情,最好少提。说毛泽东伟大,叫尊重历史;说毛泽东独裁,叫伤害中国人民感情。原来中国人民的感情如此奇妙:听到毛主席万岁,便欢欣鼓舞;听到独裁二字,便集体受伤。十四亿人的感情,居然能由几个部门统一管理,真是世界奇观。
我倒想请教:当年被打成右派的几十万人,是不是中国人民?大跃进饿死数千万人,是不是中国人民?文革中被虐害、迫害致死者的人,是不是中国人民?他们若说毛泽东犯下严重罪错,算不算伤害中国人民感情?想来也是算的。只不过伤害的是哪一部分中国人民,得由有关部门决定。
这回央视尤其威风。先停播,再训诫。姆巴佩道歉了,还得“听其言观其行”,还要“痛改前非”。皇马解释球员有权表达个人观点,央视又不答应,说这已经超出了言论自由范畴。
好家伙!法国人的言论自由,归中共国央视解释了。过去只知道央视负责转播足球,如今才晓得还兼管欧洲思想教育。皇马若想继续做中国人民的好朋友,看来不仅要研究越位规则,还得研究中国政治纪律。说不定以后欧冠开赛之前,球员还须集体学习《毛泽东选集》。裁判吹哨之前,先问一句:各位历史观端正了没有?
我曾写过一篇《为什么中共“不知耻、不知罪”?》。如今看这场风波,倒觉得自己当时还有些保守。
中共不是不知道什么叫罪错。恰恰相反,它对别人的罪错敏感得很。一个外国球员说了一句真话,外交部知道了,央视知道了,赞助商知道了,十四亿人民也被告知应该知道了。
可轮到自己,记性便不大好。反右?扩大化了。大跃进?探索中出现严重失误。文革?十年内乱。六四?这个问题最好不要问。
当然,中共并非从来不认错。1981年还专门通过历史决议,承认过不少严重错误。
但认错也有讲究。自己调查,自己定性,自己宣布纠正,最后自己宣布历史问题已经解决。好比一个人打伤了邻居,回家召开家庭会议,深刻检讨一番,然后宣布已经吸取教训,要求邻居向前看。邻居要是不肯向前看,那便是思想有问题。
这套办法若推广到全世界,法院大概可以关门了。被告自己审判自己,何其省时省力!

美国人也干过许多坏事。奴隶制、种族隔离、迫害原住民,哪一样光彩?德国有纳粹,英国有殖民暴行。这些国家也并非个个诚实、时时反省,掩盖和推诿的事情并不少。但至少,批评这些历史罪错不必先取得执政党的批准。历史学家可以研究,记者可以调查,受害者可以起诉,公民可以骂总统。
到了中国,研究历史还须讲究政治觉悟。毛泽东可以被赞美,可以被歌颂,可以被供奉;至于罪错,最好由组织统一解释。于是出现一种奇观:外国球员说一句话,必须认错;一个独裁党造成的历史灾难,却不容人民自由言说,更遑论追究担责?
更好玩的是,姆巴佩这次还让国际资本上了一堂生动的政治课。蒙牛解约,东鹏饮料解约,妙可蓝多解约。央视停播,西甲道歉,皇马道歉。几家机构忙得团团转,仿佛毛亲自来欧洲视察,发现足球界阶级斗争这根弦绷得不够紧。
西甲甚至表示要加强文化认知与沟通规范,这个表态很有前途。以后欧洲球员不仅要练盘带、射门、防守,还须增加一门必修课:《中国近现代史官方标准答案》。
考题也不难。毛泽东是什么人?A. 伟大领袖。B. 伟大导师。C. 伟大统帅。D. 伟大舵手。选独裁者?对不起,没有这个选项。
不过也不能全怪商人。人家做生意,账算得精。中国市场有多大,赞助合同有多少钱,得罪官方损失多少,算盘一拨,答案自然出来。
至于言论自由、人格尊严、历史真相,都是好东西。只可惜有时不大容易折算成人民币。
有人说,这是小粉红的力量,我看不尽然。小粉红可以骂人,可以抵制,可以刷屏,却未必有本事让国际体育机构低头。真正有分量的,是官方表态、转播资源与商业市场相互作用。
这也不是第一次了。2019年NBA莫雷涉香港言论风波,已经演过一场。如今换成姆巴佩,不过是篮球换足球,演员换了,剧本还是那个剧本。
以前在国内,谁敢乱说话,便可能遭遇封号、删帖、禁言。如今生意做到了全世界,政治禁忌也想跟着出海。
商品可以出口,技术可以出口,连政治敏感词也要出口。这门生意若做成了,倒真是中国模式的一项创新。
只是外国人未必愿意接受这套规矩。毕竟,评价历史人物本来是他们的言论自由,何以忽然变成必须遵守的中国市场准入条件?
当然,姆巴佩愿意道歉,是他的自由;中国企业不愿继续合作,也是企业的自由。不能因为人家道歉,就断言人人都违背良心。
但有一点很清楚:一个法国球员对中国历史人物的评价,竟引发如此庞大的政治与商业压力,实在值得国际社会仔细琢磨。
最妙的还是“中国人民感情”这件法宝。
中国人民想了解大跃进的历史,未必方便;想公开讨论六四,不允许;想独立评价毛泽东,可能遇到麻烦。
可一旦外国人说了毛泽东的坏话,中国人民的感情立刻受到高度重视。
平时不方便让人民自己说话,关键时刻却总有人替人民发言。
这感情用得,真是恰到好处。
说到底,姆巴佩不过是个踢足球的。他未必懂中国历史,更谈不上专门研究毛泽东。说了一句闲话,惹出如此大阵仗,恐怕自己也莫名其妙。
但中国官方的反应,倒让全世界看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政治表演。
一边要求别人认错,一边不许人民自由追问自己的历史罪错;一边高喊尊重中国人民,一边替中国人民决定应该知道什么、说什么、愤怒什么。
至于毛泽东的历史责任,最好还是由中共自己慢慢研究。
研究到哪一年?不知道。
什么时候允许人民自由讨论?不知道。
姆巴佩什么时候道歉?这个倒是知道得清清楚楚。
看来有些事情,不是没有记性,而是记性长在了别人身上。
姆巴佩已经道歉了,西甲道歉了,皇马也道歉了。
那么,反右、大跃进、文革、六四,那些受害者和死难者的冤屈,又该找谁讨一个说法?
外国球员一句话,竟能惊动外交部;中共统治下的万千冤魂,却至今难以等来一场不受限制的公开追问。
这场球,究竟是谁越了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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