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相信温家宝

　　对於温家宝总理2月26日发表的署名文章《关於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历史任务和我国对外政策的几个问题》，以及3月16日记者会上的答问，海外已经有了连篇累牍的解读、透视和揣测。温总理这些见解，不论其内涵，还是发表的时机和方式，都具有高度敏感性，称之为“异乎寻常”并不为过，自然也唤起若干想象。

　　令我们深思的，是他的这些看法在中共体制内和中国大陆民间引起的反应——更正确地说，是没有反应。

　　

在中共体制内，国务院总理，可以算是这个政权庞大行政体系的“大管家”，其角色最需要务实精神和缜密思维，与这部超级机器的运转同调合拍。而温家宝担任这一职务以来，却最乐於以一种相当个性化的表述风格，流露他的民本悲悯情怀和人文理论素养。在这次的一文一答中，他以“一人之下，亿人之上”的身份，却坦承反腐失败，腐败“越来越严重”，以中共高官未曾有过的高调，甚至超越了他这届班子的“领导核心”胡锦涛总书记的口径，将社会公正问题和政治体制改革结合起来阐述：“民主、法制、自由、人权、平等、博爱，这不是资本主义所特有的，这是整个世界在漫长的历史过程中共同形成的文明成果，也是人类共同追求的价值观……社会主义民主归根结底是让人民当家作主，这就需要保证人民的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监督的权利”。温家宝更有备而来，藉回答外国记者提问特意指出：所谓一百年不变，并非指一百年不要民主，而是任何改革都要有个过程，中共未来就要推进两大改革，分别是走市场化的“经济体制改革”，另一个就是以发展民主政治为目标的“政治体制改革”。

　　这些话，自1987年中共十三大以来暌违已久，大大突破“三个代表”，向世界主流文明价值大为靠近，石破天惊，振聋发聩。然而奇特的是，既没有“振聋”也没有“发聩”：不仅他的署名文章中的论述，在他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了无痕迹；而且他在记者会上的系统阐发，也被官方媒体充耳不闻当作了耳旁风。这种“独角戏”如此明显，以致海外评论家纷纷用“孤独”这样的词来形容温家宝，断定文章和答问都只是他个人思路的宣示，而并不意味着升起了中共十七大将要改变航向的信号弹。也有评论家说他“勇敢”、“出格”——这也就是变相地说他与他的党、他的体制内的主流格格不入，否则有何“勇敢”“出格”可言？

　　我们并不清楚中共政治局常委中温家宝的八名同事每个人的价值理念，也并不清楚政治局委员、书记处书记和内阁成员们，乃至省、市主管的内心真实倾向。中共的体制，严密限制党内不同利益派别通过公开的、规范的方式表达各自的诉求，他们在官僚机器中多年自觉修炼打磨，成功地做到了使个性服从於党性，与中央保持一致。但我们看得到的是，对於温家宝的大声疾呼，他们都缄口不语，无人跟进。温家宝尖锐指出“政府部门掌握了大量的行政资源和审批权力，容易滋生权钱交易、以权谋私、官商勾结的腐败现象”“要推进政治体制改革”来限制过大的权力，矛头所向正是这个既得利益集团自身，诸多官僚政客内心里的排斥、行动上的抗拒，不言而喻。

　　历史上有过多次这样的先例：当官僚体制软磨硬抗变革的要求时，主张改革的领导者只好直接诉诸民众的意志来施加压力。这一次，体制内是如此，民众又如何呢？温家宝呼唤“让人民当家作主”，行使“人民的民主选举、民主决策、民主管理和民主监督的权利”，并没有唤起民众的崇高感和使命感，群起呼应，积极行动。他们听共产党官僚政客的套话、假话已经听得太多了，他们以热血沸腾起始、冷水浇头告终的次数太多了，甚至，看温家宝流眼泪也看得太多了！即便仍然相信他的真诚，又岂敢相信他的魄力和能力？他们实在是有冷漠以对的理由。他们在公平问题上虽有不满，但这种不满远远没有达到与政治改革和民主挂钩的高度，听到温家宝的高论，他们凭什麽不将之看成为卖狗肉而挂的羊头呢！

　　毛泽东有言：我们应当相信群众，我们应当相信党，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现在，恰恰是群众不相信温家宝的话，党也不相信温家宝的话。

　　几十年来的经验告诉我们，固然不能放弃对体制内积极力量发起自我变革的期望，但是更不能对之期望过高。这个既得利益集团，保持现状的惰性愈来愈大，因为现状最符合他们的利益。他们既无心也无力去自我扬弃，革故鼎新；相反，对於封杀、拖死任何触动其根本基础的改革，倒是积累了丰富经验，足以将任何人的改革热情消耗殆尽。在改革共识急剧流失、社会阶层鸿沟加深的现阶段，需要到民间去寻找“能源”。有人说，恐怕要等到某一个政治、社会突发事件的契机，促成体制内的积极力量与民间力量的良性互动，并产生合力，才能真正推动中国的政治体制改革。这种意见看来是深中肯綮的。或许温家宝如此高调地宣扬“就是要创造一种条件，让人民监督和批评政府”，其用意也正在於此，虽然他并没有得到民众的正面回响。

　　温家宝总理关於政治体制改革的呼唤，空谷足音，如果无疾而终，这是温家宝的悲剧，也是中共的悲剧，这更是中华民族的悲剧。但愿，这是一个错误的判断。（多维社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