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40年 美国再也没有真正赢过一场战争

作者吴芳铭：美国副总统范斯（JD Vance）对美国战略的反思，罕见地直指华府最不愿正视的核心问题：美国在一战、二战中不仅打赢战争，更重塑世界秩序；但在过去四十年间，尽管拥有全球最强军力，却再也没有真正赢过一场战争。这不是情绪性的自嘲，而是一项沉重的战略诊断，揭示美国军事霸权正陷入结构性失灵。

首先，美国长期陷入“战术无敌，战略失败”的悖论。近几十年来，美军几乎从未在战场上遭遇决定性失败，却屡屡在战争结局中溃败。1991 年的波斯湾战争，常被视为美军现代作战的巅峰：精准制导武器、资讯化指挥与空地联合作战，在短短42天内，不到300人的阵亡，付出极低代价击溃伊拉克军队。

这场“教科书式胜利”只解决了把伊拉克逐出科威特的表层目标，却未能处理中东区域国际秩序的结构性矛盾，反而让华盛顿产生一种致命的幻觉——只要军事技术足够先进，政治与秩序终将自动解决。这种错误的自信，成为日后深陷伊拉克与阿富汗泥沼的心理起点。

真正将美国拖入战略深渊的，是长达二十年的阿富汗战争。从军事实力对比来看，这原本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战争，但现实却彻底颠覆预期。根据布朗大学沃森国际和公共事务研究所的“战争成本计划”（Costs of War Project）资料显示，美国为此付出超过2兆美元的代价，2,460多名美军士兵与近4,000名承包商死亡，2万馀人受伤。美国退伍军人事务部（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Veterans Affairs）的数据显示更有大量退伍军人深陷心理创伤，其自杀人数甚至超过在这场战役上的阵亡者。

战争留下的心理创伤远比炮火伤害更难愈合。美军的飞机、坦克及导弹的军事优势远超过塔利班的步枪与路边炸弹，为何会陷入泥沼？曾被翻拍为电影的《Dealin’ 》——2008年的瓦纳特战斗（Battle of Wanat）是一埸阿富汗战争期间美军遭遇的激烈战斗，常被引作军事决策与资源分配的讨论案例清楚揭示美军失败的本质。

一次误炸造成平民死亡，瞬间瓦解美军多年经营的“民心工程”，村民转而支持塔利班，情报系统全面崩溃，最终迫使美军在明显武器优势下撤离。

当时美军透过修公路、建学校拉拢当地民众，并配置48 名士兵驻守阿富汗瓦纳特村的哨所。但是美军无人机误判目标，炸掉了一辆载有当地医生的车辆，造成 17 名平民死亡，这一次的误炸彻底毁了所有努力 。

消息传开后，村民彻底倒向塔利班，不仅为塔利班提供藏身地，还故意给美军传递假情报。哨所周边被塔利班悄悄包围，美军却毫无察觉。

战斗爆发当天，塔利班武装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美军工事仓促修建，铁丝网未固定、掩体也未筑顶，最终9人阵亡、27人受伤，哨所被迫遗弃。

这并非火力不足，而是战争性质的根本误判。美国试图用工业化军事机器，解决深嵌于部落结构、宗教认同与地方政治的冲突。现代战争的胜负，早已不仅由武器决定，而是由政治、社会与认同共同塑造。

若说战场上的挫败是表层原因，那么真正的致命弱点，藏在美国国内政治结构之中。

2003年伊拉克战争初期，美国曾出现跨党派与72%民意支持的高度共识；但随著战争持久化与伤亡人数的攀升，民意与政治支持度迅速呈现两极化。

随著美军伤亡人数的增加，看不到战争的终点，民意的态度彻底分裂。2008 年，80% 的共和党人支持战争；相对的，民主党选民只有14%持肯定态度。

政党轮替带来的是立场互斥，是民主党籍奥巴马（Barack Obama）政府喊著撤军，共和党籍川普（Donald Trump）第一次执政时增兵，继任的民主党籍拜登（Joe Biden）总统决定全面撤军的战略反复，战争目标不断被重新定义，美军始终缺乏一个可持续、可被社会长期支持的终点设计。在这种情况下，即便取得局部战果，也无法转化为政治成果，战争沦为没有终局的消耗战。

更深层的结构性问题，在于军工复合体与战争的利益绑定。近年美国主要军工企业营收屡创新高，战区需求成为高端武器的重要市场来源。当战争成为可预期及永续经营的商业模式，“快速结束冲突”反而不再符合体系内的激励逻辑。这并非刻意追求失败，而是一种制度性悖论：军工复合体利益结构并未真正奖励战争的终结。

回顾历史，一战与二战时期的美国之所以能够胜利，不仅因为军力，更因为战争具有清晰的政治目标与道德叙事，包括捍卫秩序、对抗扩张，以及重建世界等。而过去四十年的战争，更多呈现为霸权维持、利益投射与恐惧管理的混合产物。当战争失去正当性，民意、盟友与军队的信心便随之流失。

尤其值得警惕的是，川普总统毫不掩饰对格陵兰的觊觎，并宣称“对美国的真正威胁是联合国和北约，中国和俄罗斯只是用来吓人的”。这种言论颠覆盟友、规则与价值逻辑，暴露对战后国际秩序的根本否定。当多边机制被视为束缚、盟友被视为障碍，规则便让位于权力，价值退居于利益之后，国际秩序正滑向强权裁决的失序边缘。

范斯的反思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再强大的军事力量，也无法拯救一个迷失方向的国家。美国面临的，不只是军事困境，而是一场关于自身角色与未来定位的深层危机，其走向，将深刻重塑全球权力与秩序。

※作者为政治经济观察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