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感下的加拿大养老院：我94岁的爷爷

“老大，你终于来了，快带我回家……我的生日要到了，你妈做了很多菜……”

爷爷躺在养老院的病床上，苍白的手紧紧抓住我爸爸的袖子，眼神里满是渴望。

我爸爸全副武装，隔离服、口罩，层层叠叠。他想挤出笑容去安慰老父亲，但那些笑意全被口罩挡住了。爷爷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感受到儿子身上那套装备传来的陌生和疏离。

流感突然在BC省多家养老院爆发，所有访客一律谢绝。

我爸给我发来照片时，我愣住了。哪怕是三年口罩期，他都没武装成这样过。

1

我爸这次跨国探亲，本就是为了陪爷爷奶奶过新年、过爷爷的94大寿、过即将到来的春节。

万里大洋都已跨越，但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被病毒阻隔。前几周的时间里，我爸只能站在养老院门外，隔着玻璃窗向里面的爷爷挥手致意。

爷爷看得见吗？我不知道。

我爸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冬日温哥华的冷风里，朝着那扇窗户用力挥手，一遍又一遍，像个被拒绝进门的孩子。

前天见到爷爷的时候，他已经明显虚弱了。整个人陷在枕头里，不愿起来，却反复对我爸说想回家过他的94大寿。他很看重自己的这个生日。

爷爷他们那辈过生日，总讲究什么阴历阳历之类我看不懂也没去深究的老算法。我只知道每年他的生日，都是家族成员团聚的日子，有时在12月，有时在1月。二叔会从美国专程赶来，一家人围坐在一起，陪他过。

新年的团聚餐

对于爷爷来说，这是一年中屈指可数的几次可以名正言顺回家的日子。

尤其是生日那天，看着一大家子子孙孙围坐在自己身边，老伴在厨房忙碌，儿子们陪他聊天、下棋。人到老年，快乐已经不多了，但总算还留着那么一点。

前年的时候，我和堂妹也在。

我从小喜欢下象棋，专门从国内带了副象棋陪爷爷玩。我发现爷爷下棋其实还是挺有章法的，哪怕90多岁高龄都是，只是眼睛不太行了，分不清红子绿子。下着下着，他会哭笑不得地抓起自己的“车”，一口吃掉自己的“马”。

全家人哈哈大笑。

堂妹很善良，总是让着爷爷，想让他多开心一下。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棋盘上，爷爷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

2

但这一次，明显不太乐观了。

爷爷今年的生日是1月13日，日子越来越近。他极度惦记自己这个难得的94大寿，他怕每年仅有的这几次天伦之乐，就这么被流感搁置了。

孩子们都跨越国界，从美国、中国来看他，他却眼睁睁只能和他们隔空相望。

手边虽然有象棋，却难以寻觅棋友对弈。

触目所及是亲人站在窗外，却只能隔空喊话。

妻子做出的那些带有家的味道的饭菜，摆满一桌的时候，他却走不出养老院的门。

养老院这段日子连访客探访都不让进，更不可能允许他走出来再回去，增加社区感染风险。

但如果接出来多住一段日子呢？家里人也怕他万一身体不适，完全无法应付。

现在，我们只能做最坏的打算——

他生日那天，一家人站在养老院门外，轮流换上装备进去和他聊十几分钟，顶多给他带个蛋糕切片。

长寿面呢？那么带过去，多半就坨了。

但估计也会象征性地带过去。

就这样，过完他的94岁生日。

3

看上去很凄凉，很无奈，是吗？

但其实仔细想想，他已经是高寿人群中最幸福的那一类人了。

移居海外二十多年，厚道善良的老伴陪着、照顾着，三个儿子总会找机会探望他，同时享受着东亚的孝道和北美的完善社会福利。别说他们这代人了，就是我们老了的时候，几乎不可能比他获得更多的关怀和陪伴了。

我曾无数次想过自己老了的那一天。

很可能我再无亲人在身边，这几乎是大概率的。当然，如果出现奇迹，让我能拥有一个孩子，那她也有着自己的生活压力要承担。我舍不得让她牺牲自己的生活和幸福，陪伴我风烛残年的老年生活。

这是我对幻想中那个她的爱——我能给她的不多，但仅有的这一点，却不能含糊。

大部分人不可能像我爷爷一样，有三个儿子轮流来探望他、陪伴他。

人，终究还是要学会和孤独作伴。

越是老年，哪怕还有多个儿子，却也逃不过这个终极课题。

我越来越感觉自己这篇文章写得有点丧，好像看不见什么希望。

但是，事实就是如此啊。

我真的写不出那种明明深切地感到了确实无解的无奈，却硬要为了"积极向上"而编出几句鸡汤来。那不是我。

我向来只能真实地记录自己的心路。我真的觉得这个问题就是没有办法的。

甚至，我内心佩服琼瑶女士的那种选择：

“我是火花，已尽力地燃烧过，在火焰将熄之际，我选择这样的方式‘翩然’离去。”

我对琼瑶女士原本无感，但却因这段话对她的欣赏上升了好几个维度。

当然，这绝对不是引导某些不良的社会导向。琼瑶女士自己也说了，这不是让年轻人产生不好的效仿，年轻时候再艰难也应该扛过去，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只是在终老这个无解的大命题之下，她选择了掌握自己的命运，选择了她认为有尊严的走法。

我只是表示欣赏，仅此而已。

4

当然，也许一切都还没有那么悲观。

也许再过几天，爷爷可以出院。

也许全家人还能再聚一次，过一个真正团圆的九旬大寿。

也许奶奶还来得及煮那碗长寿面，热气腾腾地端到爷爷面前。

也许那盘下到一半的象棋，还能再摆开。

也许，这一切都只是虚惊一场。

但我知道，即使如此，下次可能还会有别的原因。

人老了，时间就成了最奢侈的东西。

每一次见面，都是弥足珍贵的。

每一顿饭，都是该烙印在记忆深处的。

包括那碗，还没来得及吃的长寿面。

最后，新年已过，又要迎来春节了。

我还是想说一句：能回家去看看亲人就去吧。

别等到隔着一扇门、一层玻璃的时候，才后悔当初没有多陪他们吃几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