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完一年美国的社区大学，我彻底变了

30岁前，我在上海一家国际律师事务所工作。高强度的任务，几乎搞垮了我的身体。辞职来到美国后，在伴侣的支持下，我通过了美国法学院入学考试（Law School Admission Test，LSAT），并拿到了offer（录取通知）和高额奖学金，一切似乎顺风顺水。

但是看着offer，我感觉未来的生活似乎一眼就能望到头：学习法律专业课、进行案例分析、去律所实习、找一份律所的工作。可是，我想过不一样的生活。于是，我彻底gap（休息）了一年，慢慢休养身体，也读了一些书。

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读的这些书没有一本和法律有关，但都和女性主义相关。要不我读这个专业试试？我的内心蠢蠢欲动。

在一边搜索资料一边纠结的过程中，社区大学的女性研究项目吸引了我的注意。这是个非常冷门的学术性项目，而社区大学在当时的我看来类似职校，但是它刚好契合了我想从基础课程开始了解女性主义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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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州社区大学：重启人生的一道门

我因为生活在加州，所以选了一所离家不远的社区大学。后来发现，很多外州的人千里迢迢来加州上社区大学，因为这里教学质量更好、转学率更高，也更容易申请加州的公立名校，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等。

一般来说，在加州的社区大学读两年，就可申请转学至加州的综合性高校，入校之后可以直接就读大三。

社区大学的申请很简单，对本地人几乎没有门槛。加州政府还为一些没有上过大学的本地生提供前两年免费的全职学习机会，其下辖的各城市则可提供更为便利的政策，比如给所有年龄段、全职或兼职上学的居民免费。

有些社区大学即便设置了学费门槛，对本地居民的收费也极低——一个普通美国人一周的工资基本就能支付一年的学费。因此，很多综合性大学的学生选择到社区大学以更低廉的价格修通识课和专业基础课的学分。

但是，没有加州居民身份的国际学生无法享受这些福利，需要支付和综合性大学差不多的学费才能就读。另外，还必须提供能够支撑第一年学费和生活费的资金证明。国际生学费的计算公式是：学分单价×学分数量，其中，每个学校的学分单价会有差别，多数在200—400美元之间。此外，国际生还需支付健康保险、注册费等少量杂费。

从社区大学转学到普通综合性大学的学生，毕业证与普通学生完全一样，在本地不会遭遇学历歧视。因此，从加州社区大学转学到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等名校的学生数不胜数。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转学，在社区大学毕业后拿一个associate学位（副学士学位，比学士学位低，但又不同于国内的大专）。对于那些家境普通、考不上大学甚至无法完成中学学业的孩子来说，在18岁之后，可以通过社区大学探索自己的学习兴趣、积累项目经验，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和未来的方向，重启人生。

对于想要转换方向的工作党来说，这也是条随时可以改换赛道的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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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区大学的课程与教学

由于社区大学承担着转学功能，其课程与普通综合性大学里大一、大二的课程设置几乎一样，课程内容丰富，涵盖社会科学、人文科学、理工科、艺术、体育等学科。学生在进入社区大学时不被要求选专业，即便选了专业，中途也可以随时更改。此外，学生在选课上有极大的自由度，可以探索自己真正的兴趣。

虽然我的专业是女性主义研究，但我几乎将社科类的课程都学了一遍：刚入学对心理学和社会学感兴趣，听一听；美国大选后开始对经济学感兴趣，于是上完了所有经济学的专业课；看多了社会学方向的女性研究，又对人类学感到好奇，于是又选修了一些人类学课程……不过，一番探索之后，我还是决定坚持原本的专业。

学校陶瓷课学生在做义卖活动

社区大学的教师只有教学任务，没有研究任务，因此能够花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设计丰富的课堂活动，将学科内容和当下的社会热点、学生的个人需求结合起来。例如：

• 女性研究的教师让大家预测美国大选结果（当时大选还没结束）及大选结果对女性权利可能产生的影响；

• 经济学教师与学生一起分析不同的总统候选人上台之后的经济政策；

• 社会学教师让学生在课堂上分组玩大富翁游戏，通过分配不同的起始角色来让学生理解社会阶层流动与个体的关系；

• 人类学教师带领大家像原始人一样制作石头工具、钻木取火、去后山挖化石；

• 心理学教师则一直强调身心健康的重要性——上课可以迟到（超速驾驶不值当）、作业赶不上截止时间可以申请延期、心情不好可以去学校心理健康中心寻求帮助；等等。

社区大学以小班课居多，一个班20~30人是最常见的配置，最多的时候不超过50人，少则不到10人。我曾上过一节只有6个人的研讨课，老师带着我们批判式研读社会学的经典理论，完全就是研究生的上课模式。

高师生比意味着教师可以与学生有更多的交流。正是因为有轻易就能约到的officehour（办公时间），我和不同专业课的老师能够有深入交流的机会。他们曾帮我联系在学术会议中发言的机会、指导我的研究项目和论文、帮我联系目标学校的校友等，给了我很多的支持和肯定。正是在他们的鼓励下，我打算继续申请博士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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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各异的学生和有趣的作业

因为入学门槛低、专业选择丰富又灵活，社区大学里充满了在人生各个阶段来探索的人：

有人来美国陪读，顺便来社区大学读天文学专业；有人不满意自己在国内的学校和专业，于是退学来读自己喜欢的专业；有人高中毕业后不想读大学，摸爬滚打几年后来社区大学开启了学霸之路……

我的同学们有着不同的年龄、种族、国籍与职业背景，但大概因为有着丰富的生活阅历，大多数人都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或者在有意识地探索自己想做什么。

学生的多样性意味着老师的教学方式与策略也须灵活多变。在我的印象里，他们会设置很多有趣的作业，比如用文化人类学的视角观察咖啡厅里的人群、从女性主义角度讲述一个电影里的女性角色或仅仅是用环保的方式出行。

让我感到最新奇的一份作业来自生物人类学课——我们被要求前往动物园观察三种灵长类动物。于是，我去动物园看了马达加斯加狐猴、西非大狒狒和婆罗洲红猩猩，由此了解到这三种灵长类动物与人类的关系由远及近——狐猴与人类只共享类似的手部结构，生活状态和好动的猫咪差不多；大狒狒明显更像人类了；而红猩猩的身体结构和行为举止几乎与人类无异。

学校狗狗疗愈日活动

同时，作业在某种程度上也体现了老师的价值取向。例如，对于心理学老师来说，学生的心理健康远比记住书本知识重要，所以她会布置诸如参加校园活动和社区活动的作业，以此鼓励学生多交朋友、多与社会建立联结。考虑到每个学生的背景不同——他们可能有一份需要养家的工作、可能有孩子需要陪伴、可能有需要照顾的家人，因此每份作业提交的日期都可以商量。

最重要的是，这些作业只需反映你的思考过程，没有对错之分，因为在这里没有绝对的学术权威，但这会促使你思考科学所强调的可批判性与可证伪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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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具有纠错机制的良好系统

我所在的社区大学是一个充满包容性与支持性的系统：学校的心理健康中心有业务能力过硬的心理咨询师、社区中心为学生提供免费的蔬果和肉蛋奶、学习中心为学生提供免费的学业辅导、每间学生休息室里都有免费的小食……

更重要的是，当系统出现漏洞时，有及时纠错的能力。

一位中国留学生曾经找到我，谈及她的英文课教师疑似有种族歧视的行为。在上线上课时，她的一位越南同学的线上课软件没有设置静音，课堂上传来了他与刚回家的孩子用越南语进行的对话，正在上课的英文老师突然对那位越南同学爆了粗口。英文老师所带来的压迫感以及他身上的优越感，让这位中国留学生深刻感受到了留学生身份的脆弱性。

了解情况后，我立刻在学校网站检索到学校的反歧视政策和投诉部门的联系方式，鼓励她去投诉。后来她告诉我，接待她的一位反歧视部门的员工听完她的描述后，立刻叫来了主管。在了解情况后，主管表示会直接找英文部门的领导反映情况，并会要求英文部门的领导与涉事教师面谈。在后来的课程里，那位英文老师的态度明显变得谨慎与克制。

健全的制度意味着即使遇到不良的个体，其他人也能通过制度维护自己的权利。

在社区大学一年，我最大的改变是大脑中那根紧绷的弦逐渐松了下来。在这种包容的环境里，没有人逼你必须得学什么、必须得学好、必须赶在什么时间之前完成什么事情。

按照原本的计划，我应该在2025年完成博士项目申请，确保2026年秋季开始读博士。但一边上学一边申请，意味着我会错失有趣的实习、日常生活的闲适和家人朋友的陪伴，于是我决定延迟申请。

这在十年前的我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事情：“你怎么可以浪费时间？”“你怎么可以不拼一把？”但现在，我想慢慢来。

人生当然不能重启，但也不会由一场考试来决定。社区大学是给每个成年人留的那扇门，推开它，你就有新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