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有235人从哈佛辍学 他们为何要这么做？

1975年，比尔·盖茨（Bill Gates）从哈佛大二退学，去创办了微软；2004年，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从哈佛大二退学，在宿舍里敲出了Facebook最初的代码。这两个名字，后来成为了"哈佛辍学生"这个标签最耀眼的注脚，也让无数后来者相信：离开，有时候才是更大的开始。

然而，当"辍学创业"从个别天才的孤注一掷，演变为一种可以被复制、被追捧、被资本主动助推的文化现象，这件事的性质就悄悄变了。哈佛校报《哈佛深红报》的记者们注意到，越来越多的哈佛学生正在以创业为由申请休学，而围绕这一现象生长出来的孵化器、风投网络与联合生活空间，已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产业链。

他们想搞清楚的是：这股风潮背后，究竟是真实的创业冲动，还是一场被精心包装的身份游戏？那些离开的人，后来怎么样了？而那些想走却走不了的人，又是谁？

2025年9月2日午后，哈佛大学文理学院院长大卫·德明（David J. Deming）站在三百周年剧场的台上，望着台下密密麻麻、整齐就座的大一新生。

他的开场白透着紧张感。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充满不确定与恐惧的时代，"他说，"人工智能的浪潮正在重塑这个世界。但请相信，一张哈佛文凭在此刻比任何时候都更有价值，因为它赋予你的，是在变化中生存、在混沌中找到方向的适应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补上一句："2050年全球前十大公司的创始人，此刻就坐在这里。"

掌声零星响起。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场2029届学生入学典礼开始前的几个小时，哈佛大一新生阿尔芒·约尔古莱斯库（Armand C. Iorgulescu）正帮着两个高中死党把行李搬进宿舍——一个本该去威廉姆斯学院报到，一个本该奔赴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他们出现在哈佛，只有一个原因：他们是彼此的联合创始人。

2025年12月，距入学仅一个学期，三人一起离开了哈佛。他们的公司"Fed10"刚刚拿到Y Combinator的50万美元投资——这家孵化器的代表作包括OpenAI、Reddit、Airbnb和Coinbase。

今年3月，约尔古莱斯库坐在华盛顿特区的办公室里，语气平静地说："我没有打算回去。"

他不是孤例。严格来讲，他们也算不上真正的"辍学生"——哈佛为他们留着一扇随时可以重新推开的门。这扇门，正是一切的起点。

那扇可以随时重开的门

哈佛本科生可以随时申请无限期休学——随时离开，随时回来，没有年限上限，没有截止期。手续极其简便，几封邮件就能搞定。休学期间保留哈佛邮箱长达三年；提前离校，只需按实际在读周数缴纳学费。

在美国顶尖高校中，这条政策异乎寻常地宽松。麻省理工和耶鲁把休学上限定在四个学期，斯坦福是八个季度，只有哈佛不设任何限制。官方对这一政策的表述是：政策的设计初衷，是让学生"在感觉合适的时候离开，在想回来的时候回来"。

数据显示，自2010年以来，哈佛每年约有235名本科生申请休学，占在校生总数的3%到4%。麻省理工同期的年均休学人数不超过100人。当然，大多数人最终还是会回来——哈佛的整体毕业率高达98%，尽管四年内按时毕业的只有56%。

这条政策让"创业辍学"这件原本风险极高的事，变成了一道有后路的选择题。出去闯，闯大了继续闯；闯输了，哈佛的大门还开着。换句话说，你是在拿世界最好的学校做保底，去赌一个可能更大的未来。

于是，"哈佛辍学生"这个身份本身，也就逐渐生长出了它独特的含义。

马克·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从哈佛辍学，比尔·盖茨（Bill Gates）从哈佛辍学——在硅谷的神话叙事里，"名校辍学生"早已是一个特殊的信号，意味着笃定、叛逆、对自己的判断绝对自信。对于风险投资人和孵化器来说，这个符号代表一种特定的创始人气质：放弃了最安全的人生轨道，一心一意押注在自己身上。

安福·阮（AnhPhu D. Nguyen），哈佛2025届，离校创业。他说自己起初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标签有多大的吸引力，只是后来才发现，"哈佛辍学生"这个身份本身就带着一种"光环"。

但这个光环正在褪色。

Link Ventures是一家专注于AI领域的风险投资公司，其常务董事波阿兹·法克勒（Boaz Fachler）长期在哈佛和麻省理工校园里搜寻有潜力的创始人。他说，二十年前，如果你去调查麻省理工的学生，大概只有10%的人说"我想创业"，而今天，这个比例已经是"绝大多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颇为讽刺的现象——越来越多人选择辍学，辍学本身作为一种信号的含金量却在不断下降。

"过去，辍学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说明这个人是真的all in，"法克勒说，"现在嘛……只能说，'哦，也许不一定。'"

钱，出奇地容易拿到

在哈佛的语境里，创业这件事有着完整的配套基础设施。

大学官方运营的"创新实验室"（i-lab）提供导师资源、资金竞赛和人脉网络，专门面向有意创业的学生。卡因·阿尔达菲奥（Caine A. Ardayfio）和安福·阮共同创办的AI智能眼镜公司Mira，去年完成660万美元种子轮融资，两人正是在i-lab找到了彼此，也在那里打磨了最初的产品原型。

校园之外，还有更庞大的资本网络在主动寻找哈佛学生。彼得·蒂尔（Peter Thiel）基金会每年向愿意休学创业的学生发放六位数的无条件资助，2024年周期中有五名哈佛学生入选。Y Combinator则直接以50万美元外加全面辅导，招募愿意奔赴旧金山的本科生创始人。风险投资机构也直接进校园"扫货"——法克勒所在的Link Ventures定期在哈佛校园举办活动，目的就是尽早发现有潜力的创始人。

哈佛C House

离哈佛校园步行几分钟的哈佛街，有一栋叫做"Harvard St. Commons"的联合生活空间，外号"C House"，入住的都是创业者。联合创始人卢卡斯·朱（Lucas Chu）如此总结这里的记录：每一个住过这里、尝试融资的哈佛或麻省理工创始人，都筹到了超过一百万美元。

伊雷娜·吴（Irene Wu），2022年离开哈佛，回顾这段经历时用了一个出奇直白的说法：哈佛学生"哪怕根本没有想法，也可以拿到几十万美元"。"资本到手，出奇地容易，"她说。

Y Combinator的普通合伙人、哈佛2017届校友安基特·古普塔（Ankit Gupta）对此有自己的解释："大多数伟大的创业想法在一开始看上去都很蠢，所以你需要一种文化，能够包容那些表面上不显然的想法。"

但他同时提醒，休学往往比看起来更具有单向性。"在绝大多数情况下，这大概是一扇只能往一个方向走的门。"有意思的是，古普塔自己当年没有选择辍学，完整读完了哈佛本科，毕业后才进入创业圈。他说，这个决定让他更晚但也更清醒地发现了自己最想做的事。他还透露，Y Combinator的合伙人们如今"实际上是在主动劝说"学生不要辍学，希望他们充分利用在校期间的自由，而不是急着出去。

那为什么还是有这么多人义无反顾地离开？

对大多数休学的创始人而言，驱动这个决定的，是一种近乎焦迫的时间感——特别是在AI赛道上。

"AI的迭代速度极快，就算是最完善的AI课程，也永远落后于最新的前沿，"吉迪翁·贝延（Ghedion S. Beyen）说，他离校后创办了LotTech，一家为汽车经销商提供AI预约管理服务的公司，"如果你真的想成为行业里的领军人物，做出更大的影响，现在学校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2022年11月，ChatGPT问世，距今还不到四年——差不多刚好是一个哈佛本科的学习周期。在这段时间里，AI已经重新画了整个科技行业的版图。这种紧迫感，让很多人觉得窗口期稍纵即逝，必须现在进场。哈佛商学院的商业伦理学教授约瑟夫·巴达拉科（Joseph L. Badaracco）觉得这种情绪似曾相识——他记得当年互联网泡沫时期，有学生告诉他，自己不想"在淘金热的年代还在这里学地质学"。

并非人人都能往西走

"创业辍学"这件事看起来像是一种纯粹个人的选择，但它从来就不是对所有人都同样敞开的路。

哈佛休学创业者中，男性占绝大多数，这不是秘密。

黑雅特·法拉（Hayat H.O. Farah），哈佛2028届在读生，主导哈佛女性计算机科学俱乐部的教师与校友关系。她说，在社会层面，女生面临着一种不成文的期待——按部就班、读完大学，是理所当然的正确选项。偏离这条轨道，需要消耗比男生多出许多的勇气与解释成本。"我自己就被劝过——别学工程，太累了，"谢法里·萨斯特里（Shefali Sastry）说，她曾是哈佛商学院学生，目前正在休学参与C House的运营工作，"进入创业圈的女性，都需要突破很多关于'我们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的叙事框架。"

就算进入这个圈子，女性面对的仍是一个不平等的场域。吴说，女性的情商和沟通能力往往比技术能力更受投资人重视，这反而把她们推向管理岗位，而非工程师序列。

哈佛肯尼迪学院的研究显示，在过去三十年里，只有2.4%的风险投资资金流向了全女性团队创办的公司。

还有一类人面对的障碍，不只是文化层面，而是法律层面。

2028届学生宋易定和叶涵明。他们有意全职投入到创业项目Waddle中，但由于国际学生签证的限制，他们必须修满12个学分

宋易定（Yiding "Vincent" Song）和叶涵明（Hanming Ye），分别来自香港和新加坡，都是哈佛2028届学生，主修数学方向。他们一起开发了一个叫做"Waddle"的项目，研究人工智能如何从零构建对物理和伦理的概念认知。但他们没有办法像那些美国本土同学那样选择休学全力创业——他们的国际学生签证要求每学期必须修满12学分，并严格限制校外工作。

"我们想完全合法，"叶涵明说，"我们爱美国政府。"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个玩笑，但它背后指向的是一个真实的结构性不对称：同一所学校、同一批创业梦想，却因为护照的颜色不同，而面对完全不同的可能性边界。

那些顺利迈出这一步的人呢？他们又都过上了想象中的生活吗？

从哈佛修读完整四年并顺利毕业的学生，拿到的不只是一张文凭，还有一套社交网络、一段完整的思维训练，以及一些他们自己可能要到毕业后才意识到价值的东西。古普塔说，他在大四秋季学期才真正找到了自己最想做的事。如果他早两年离开，那个发现或许就不会发生。

而那些离开的人，也并非个个都成了下一个扎克伯格。更多的情形是：拿着种子轮的投资，在旧金山或纽约的某个联合办公空间里日以继夜地打磨产品，跑去参加Demo Day，发社交媒体展示融资战绩，然后继续等待用户增长的拐点——或者等待另一轮更大的融资把这个循环维持下去。

哈佛允许学生无限期休学的政策，从制度设计上看，是一种双向的精明选择。留下来毕业的学生，是哈佛声誉的基础；离开去创业的学生，如果有朝一日成为了下一个扎克伯格，哈佛依然可以把他们算进自己的"荣耀校友"账单里。这是一种几乎不承担任何损失的风险对冲——当然，是站在学校的角度。

台上的院长说，哈佛文凭在AI时代比任何时候都更有价值。台下，有人在悄悄算着：如果我现在就离开，我能少付多少学费，能早拿到多少投资。

约尔古莱斯库、安福·阮、吉迪翁·贝延等目前仍然处于休学状态，他们近期没有完成哈佛学位的计划。他们全身心投入到创业中——如果目前的项目失败，他们更可能选择加入另一家公司，而不是重返校园。

这些创始人一致认为，大学对大多数人来说都很有价值：工程师和伦理学家将来会为他们工作，医生或律师需要学位才能胜任工作，还有那些不确定自己未来方向的学生。但对于那些有远见卓识的人——那些自发行动、不畏艰辛、肩负拯救世界重任的少数人——来说，大学教育却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