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藤校摸清了如何包装“假牛娃”的套路

我是Kevin，一名国际教育研究学者。

作为一个研究升学顾问的人，为了给自己在宾大的硕士研究做田野调查、收集资料，我“卧底”过好多机构办的讲座。

讲台上坐的，常常是机构今年最拿得出手的一批学员——清一色的“学神”：哈耶普斯麻的offer、AMC满分、ISEF全球奖、John Locke 论文、《Concord Review》科研论文、自己创办的NGO……

几乎每个讲的故事却出奇地相似：一个本来普通的孩子，遇到了一位“懂他”的顾问，做了几件“有意义”的事，最后冲进了一所顶尖大学。

这套叙事被反复地讲，似乎只要你把孩子交给我们，他也可以成为下一个学神。

但从读了十多年精英教育，如今又回过头研究它的视角看来，升学机构正在把“学神”的神话卖给你，来给你画饼。

我也曾是被制造的“学神”

我在北京长大，从初中开始就读于北京德威，本科在录取率极低的文理学院斯沃斯莫尔学院毕业，现在在宾夕法尼亚大学教育学院研究教育社会学。

过去三年里，作为一名教育民族志研究者，为了完成关于中国升学顾问的硕士论文，我参加了多场关键意见领袖的行业大会，深度访谈了二十多位一线顾问和机构创始人。

最讽刺的是，在我撰写我的毕业论文、分析“造神”现象的同时，我自己，一个在书桌前批判这个行业的研究者，也变成了被“造”的那一个。

年初，一家和我合作的升学机构，开始把我以“藤校学神”的身份推给他们的客户。我的学历、研究背景、被反复打磨过的简历，被装进精美的海报，卖给了家长和学生们。

■当时机构给我做的海报

我想很认真地告诉大家：我不是学神。

我的成长路径里有家庭、有运气、有最优质的国际学校提供的资源，有无数次失败和返工，也有不少根本没法被复制的偶然。我可以坦诚地分享我学到的东西，但我没办法、也不应该被包装成一个“只要照着我做就能进藤校”
的模板。

可一旦“学神”这个标签贴上去，事情就不再由你掌控了。家长看到的不是真实的我，是机构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个我。

而这就是这一整套“造神”游戏最危险的地方：家长以为自己在看人，其实是在看机构精心剪辑出来的剧本。

其实“造神”这件事，学术圈早就在研究了。

上海纽约大学助理教授姜以琳（也是我的宾大学姐）在2022年出版了一本叫《学神》的书，专门研究了北京顶尖公立学校，以及他们的国际部里那些被同学和老师“封神”的尖子生。

她发现，在中国最顶尖的几所中学里，学生们会自发地把成绩最好、又看起来毫不费力的同学称为“学神”，并赋予他们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社会地位。

当然，每个文化里都有自己的“造神”。

美国有Hero Worship，把体育明星、商业大佬、科技新贵当成偶像。但中国家长对“学神”的崇拜，有一套非常独特的逻辑。

人类学家Terry Woronov（2016）把它叫做“数字资本”（numerical capital），一种用可量化的成果来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执念。

这套逻辑来源于高考：一个人的命运可以被一串数字精确定义，分数被道德化，分数高的人理应得到更多。即便许多家长选择走国际化路线，希望逃离高考那套游戏规则，他们衡量“成功”的尺子并没有变。

SAT分数、AMC级别、John Locke的等第、ISEF的奖项…这些英文缩写，本质上就是高考分数的国际化变体。

■一份网传的爬藤路线图，也是同样的逻辑

而部分升学顾问们，作为这个行业里最敏锐的生意人，当然知道家长想听什么。于是他们在这种认知环境下，也逐渐采纳家长的语言，开始批量打造“六边形战士”。

“六边形战士”这个词，最早来源于电子游戏，一个角色的各项属性可以被画在一个六边形的雷达图上，每个角越外延，代表这项能力越强。当六个角都顶到最外圈，就是一个无懈可击的“满配”角色。

这个词后来被搬到了升学语境里，几乎完美地概括了中国家长对“学神”的想象：标化、GPA、竞赛、科研、活动、特长统统拉满，哪个角凹下去一点，都让家长觉得心慌。

■在MIT访校时，孩子们惊讶地发现这里的学生并非高攀不起的六边形战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兴趣和长板，并发挥到极致

可问题是，这种对于“六边形学神”的执念，本身就有两个严重的问题。

第一，它在制造焦虑。

我访谈过的家长里，几乎没有一个不焦虑的。在分享会上，每多看一份金光闪闪的简历，他们内心就多一份“我家孩子是不是不够好”的怀疑。“六边形战士”作为一种参照系，让每一个真实的孩子都显得残缺。

第二，也是更严重的，它在掩盖不平等。 

被推上神坛的那些“学神”，身后的家庭资源、所在学校、生活的城市、甚至从小成长的体系，差异都是巨大的。一个北京顶级国际学校的学生，和一个三线城市公立国际部的学生，他们拿到同一份履历的难度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但“造神”的话术把这一切都抹平了，只留下一个看上去人人都能复制的成功模板。家长看到的是结果，看不到的是那张早就被资源、出身、运气筛过几轮的入场券。

■知名高等教育期刊The Chronicle of Higher Education最近也写了一篇报道，大学录取中各种隐晦的信息，也让升学服务中有了更多的可操作空间

升学顾问是怎么给你画饼的？

讲完了“造神”的逻辑，接下来想跟大家聊一个更落地的问题：升学顾问到底是怎么把这些被造出来的“学神”卖给你的？

我自己过去这一年参加了几十场各类分享会，几乎每一场的剧本都惊人地相似。台上坐着三五个今年的“学神”，手里捧着哈耶普斯麻、牛剑G5的offer，一个接一个地讲自己的故事。

他们的简历事先经过反复打磨，PPT做得金光闪闪，演讲稿也明显被顾问润色过。两个小时下来，家长们看到的是十几份“成功路径”，每一份都让人心动。

但走出会场，几乎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一句：那些没坐在台上的孩子，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从名校越来越低的录取率来说，这些“没在台上的孩子”，代表背后的97%、96%…

第一个坑：你看到的只是机构想让你看到的

这就是社会科学里讲的“幸存者偏差”，你眼前的每一个案例，都是机构筛过一遍又一遍之后，最有宣传价值的那一批。

那些申请结果不理想的、合作中途崩掉的、跟顾问闹得不欢而散的、被机构内部默认“带不动”的学生，不可能出现在任何宣传材料里。

我访谈过的绝大多数机构，在内部都有某些优胜劣汰的机制。它们的客户构成，也大致都是一个金字塔形的。

塔尖那一小撮学生，掌握了顾问们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SAT 1500+、GPA顶尖、家里资源到位、孩子本身也自律，这群孩子是机构最舍得投入资源的，因为他们本来就大概率能进好学校，进了之后机构就可以把他们写进宣传册、放上海报、推上分享会。

有些机构甚至不惜代价，以老板亲自带，给奖学金，甚至倒贴钱来吸引这些“牛娃”。机构知道只有这些“牛娃”，才能被打造成卖得出手的“学神”。

金字塔的中下层，是那些条件没那么亮眼、但同样花了几十万学费的家庭。这部分孩子很少出现在机构的对外叙事里，不是他们不够努力，而是他们的故事“卖不出去”。

但是这些陪跑的孩子们占了大多数。

所以家长们一定要意识到一件事：你坐在分享会现场看到的，从来不是这家机构的全貌，而是它最想让你看到的那一面。

■谷雨星球访校团在Babson，一个专注于培养企业精神的小学校，商科强，直接教学生赚钱，但在很多机构，它可能远比不上名声响亮的大名校

第二个坑：起跑线不同，结果当然不同

就算是台上那些真实存在的“学神”，他们的故事对你家孩子来说，参考价值也未必有想象中那么高。

我访谈过的一位机构创始人很坦率地告诉我，她最得意的几个录取案例，孩子九年级、甚至更早就跟着她做规划了。三四年下来，从选课、夏校、竞赛、科研，到文书方向、推荐信策略，每一步都是一起搭出来的。

这种案例，机构当然有功劳。但她也告诉我，她手里还有一类学生，是申请季前两三个月才临时找过来“救火”的。

这种情况下，学术背景、活动履历、老师关系基本都已经定型，顾问能做的，更多是最后阶段的梳理、包装和查漏补缺。

可这两类学生，最后都会被写进同一份“录取榜单”里，挂在同一个海报上。家长在外面看，只看到一个学校的logo和一个孩子的名字，根本无从分辨这背后到底是三年的深度陪跑，还是两个月的紧急救火。

更何况，台上那个孩子可能从小读的是北京一所顶尖国际学校，高中转到顶尖美国寄宿高中，父母一个清北一个藤校，家里给配的资源从夏校到一对一辅导一应俱全。

而你的孩子可能在一所二三线城市的国际部，资源条件完全不在一个量级。“造神”的话术会把所有这些差异都抹平，只留下一个干干净净的“成功模板”。

■一名哈佛学生在《纽约时报》的投稿也发出了拷问：是精英大学传递了某种成功的“包装模式”，才让学生和机构争相包装自己

也许真的有“学神”，但你肯定复制不出来

研究过程中我观察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行业里有一类顾问特别喜欢把申请讲成一种“打怪通关”的游戏。

我访谈过的一位顾问就是其中之一。他学精算出身，习惯用量化的思路去拆解一切，他会对家长们讲，“藤校申请就是一场boss战，关键是把每一个buff都打满。”

他给每个奖项、每个夏校、每篇科研论文，都打了一个分数，再算出每项的“性价比”。听上去很有逻辑，仿佛只要照着这个公式去堆料，结果就是可控的。

但只要在这个行业里待久一点，你就会发现，那些真正被推上神坛的孩子,恰恰是最不能被复制的那一类。

一个手里已经有国际数学奥赛金牌的孩子最后进了MIT，这个结果当然亮眼，但它的核心竞争力“那块金牌”，本来就不是任何一家机构能在短时间内创造出来的。

一个从小在国外长大、英语接近母语的孩子拿到了藤校文科专业的offer，这背后是十几年的语言和文化沉浸，不是哪个文书老师能在申请季帮忙提升出来的。

机构把这些极端案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制造的是一种错觉，仿佛只要选了这家机构，你的孩子也能走上类似的路径。

但事实上，这些“学神”们之所以很神，恰恰是因为他们身上的很多东西，是顾问无法在短时间内复制、甚至无法真正介入的。

■我们写过MIT新生报告，最容易被录取的名字是Daniel和Katherine，但事实上，每个被录取的学生几乎都能用天才来形容，不是自学好几名语言，就是全球竞赛大奖，抑或是自己在家写出app等

当顾问们卖给你“学神”时，他们也在卖打造学神履历的产业链条。

这套“造神—画饼”的逻辑，最终落地的形式，往往就是一份份打包好的“背景提升”服务，教你如何一步步复制“学神”的成功。

家长被分享会上的成功案例点燃了焦虑，紧接着顾问就会告诉你：那个“学神”之所以能进藤校，是因为他做了科研、打了竞赛、发了论文、办了社团。那要不要给你家孩子也安排一个?

于是付费科研项目、定制夏校、竞赛辅导、等等项目，一整套看起来像学神的服务被打包卖给你。

我访谈过的一位资深顾问私下跟我说过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对那些条件不够顶尖的孩子，机构心里其实清楚，这些付费项目对最后的录取结果，影响很有限。

付费的背景提升项目对孩子是否有长期的教育意义（对升学有间接的帮助）又或者对升学有直接的帮助，这个问题在顾问行业里是颇具争议的，我也不在此一棍子打死。

可以肯定的是，背景提升项目可能是“普通”学霸和超级“学神”之间的差距，但是对于“普娃”来说，这位资深顾问告诉我，真正能改变申请结果的，是孩子在校的成绩、标化考试、和老师的推荐信。

而这些恰恰是机构最难直接介入的。

但机构还是会推荐这些价格不菲的“背景提升”产品，因为家长们坚信，别人家孩子有的，我家也要来一份，这样才对我家孩子公平。

有些顾问碍于家长对诉求和舆论压力，会“表演性”地推荐背景提升服务。另有一些顾问更会直接从中获取经济利益，拿着业内心照不宣的推荐费，一般在20%左右。

■美国的升学顾问收费差异也非常大，前顶尖大学招生官可以收到50万美元一人

写完这篇文章，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沉重。因为说到底，“造神”也好，“画饼”也罢，这个行业之所以能这样运转，不是因为顾问们投机取巧，而是因为家长们都很焦虑。

机构只是把家长和市场想听的话，包装得更精致、更有说服力而已。

我没办法告诉你哪家机构靠谱、哪个顾问值得托付，因为每家孩子的情况不同，我也不想再给大家递一份新的标准答案。

但如果这篇文章能让你在下一次走进分享会时，多问几个问题，不要被“学神”的光环给误导就好了。

我自己作为一个被包装成“学神”过的人想说：孩子不需要成为下一个“学神”。

他需要的，是一条适合他自己的路。哪怕这条路上没有金光闪闪的offer墙，没有六边形雷达图，没有可以发朋友圈的高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