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连工业大学开除女大学生事件的再思考

二○二四年十二月，乌克兰退役电竞选手Zeus与一名大连工业大学女学生，因其亲密照片与影片在网络上的流传，一度引起中国的舆论风暴。

直至事发已逾半年，大连工业大学于2025年7月8日发布公告，拟依“与外国人不正当交往，有损国格、校誉”的条款，对该学生处以开除学籍的处分，理由是其“不当行为造成恶劣负面影响”，并公布该生姓名。

中国社会对开除处分表现出压到性的支持，媒体与群众在网络上对该生进行过度饱和的集体羞辱，呈现出一种普天同庆的狂欢，犹如庆典式的集体宣泄。 这些表面高度一致的意见实则来自下列几种不同的情节。

性别对立与焦虑

中国近年性别对立现象频发，因经济与社会等因素，婚育率大幅下降，原本能在成家立业后进入下一人生阶段的传统期待落空。 此种迷茫又引发了进一步的焦虑，产生了大量的激进性别主义者。 两性的性别主义者经常在社交媒体上相互指责，以“普信男”、“小仙女”等词攻击对方，并将被认为维护己方性别权益不力的同性别贬称为“龟男”、“婚驴”。

在此次开除事件中，以中国男权主义者的批评最为积极。 他们将自身视为弱势的受害者，认为中国男性长期受到了女性的不公平对待。 甚至喊出了白倒贴、黑免费，黄的彩礼要加倍的控诉式口号，将女性的实行性自主权利视为一种资源分配的不公。 看似正义得以声张的欣喜若狂，其实是基于相对剥夺感的绝望怒吼。

大国崛起下的民族自卑感

这是中国近年在民族情绪高涨及对国家形象高度敏感下又一次频发的“辱华”事件，为何一名学生与外国人拍摄亲密影片会有损校誉和国格？ 若当事双方性别对调，是否还算辱华？ 中国社会此次反响中不便宣之于口的潜台词其实是—中国女性的身体不属于自己，而是象征民族自尊的一部份。 在中国的国耻教育与仇洋叙事下，女性若与外国人发生关系，很容易被贴上崇洋媚外、伤害国家与集体尊严的标签，像是签订了不平等条约一样遭到群众抱着丧权辱国的愤怒慨然声讨。

中国媒体与社交媒体上对于侵犯该生隐私的人肉搜索、公然传播与集体羞辱，使其个人遭受社会性死亡。 这不仅超越了羞辱与猎巫的范畴，更是在现代直接上演了一场参杂了民族大义规模空前的云端浸猪笼与游街示众，将个人私生活转变为关乎集体尊严的公共事件，用否定女性个人的性自主权来宣扬国格保卫战的胜利，让人在廿一世纪仍充分体会到了前现代的荒谬感。

国家主导的社会控制实验

中国近年通过定义和强制实施国家认可的道德规范建立框架，规定可接受的行为和思想，以将其控制延伸至私生活领域。 用意识形态控制巩固权力，并塑造民众的价值观来减少异议。

而当校方作为象征半官方权力的机构，刻意模糊公共与私人界线，以“有损国格”为由进行处分时，民间舆论对于维护国家尊严与道德执法的狂热支持结合了中国近年的泛道德化议程，无意识中强化了官方对个人私生活的干预权，并从中获得了参与感和正当性。

任何私人行为若被认为影响集体尊严或社会稳定，都无法免于公权力武断干预，私领域与个人自主权在国家定义的集体利益前不复存在，然而这只是威权体制利用泛道德化来扩大其控制力的无数案例之一。

二○二四年十二月，乌克兰退役电竞选手Zeus与一名大连工业大学女学生，因其亲密照片与影片在网络上的流传，一度引起中国的舆论风暴。 （翻摄自微博）

结语

在一个言论受到严格控制的威权社会中，公众的负面情绪往往缺乏安全的宣泄渠道。 此次开除事件提供了一个便利的出口，使其可将对各种社会矛盾与不满等复杂情绪，投射到一个已被官方定义为负面人物的具体个体身上，并在媒体的推波助澜下在道德正确的名义下透过集体攻击获得释放。 与过去的公审批斗不同的是，这种狂欢式泄愤在网络的匿名性和传播性被快速放大，能在更短的时间内形成刹那的举国情绪高潮。

大连工业大学开除学籍事件所引发的社会现象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中国社会的性别对立、民族情结、威权体制等等问题的又一次常态发挥。 这些因素并不会随此次事件落幕，而是将在往后随着问题的持续累积继续进行一次次的社会自我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