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式增长！中国创造了一个价值数十亿美元产业

乔琳·傅（Jolene Foo）二十多岁时，从马来西亚移民到了挪威，也由此踏上了追看中国电视剧的旅程。作为“第三代华人孩子”，乔琳希望重新连接自己的文化之根。此时，有朋友向她推荐了中国电视剧（C-drama，简称“中剧”）。

乔琳对德国之声说，她真正被吸引的是文化层面。她表示，作为海外华人，看中剧成了一种文化寻根的方式。

坦维尔·汗（Tanvir Khan）在2018年刚完成中学考试。当时他在刷脸书时，偶然看到中剧《延禧攻略》的一段短视频，立刻被吸引住了。

从那时起，他就彻底成了中剧迷。如今，他是一个中剧脸书粉丝群的管理员。该群组拥有来自全球的70多万名成员。他还经常把英文字幕翻译成孟加拉语。

他说，这些剧质量很高，他希望与孟加拉朋友分享。

中国影视剧全面开花

中国娱乐产品在全球崛起，始于2000年代初。电影《卧虎藏龙》以诗意的武侠叙事和宏大的画面，让中国故事走向世界。

这股势头随后延伸到电视剧领域，题材也从历史史诗，发展到现代爱情与奇幻作品。

《延禧攻略》主演吴谨言（右）和聂远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dpa

2010年代，Netflix和Viki把这些剧集带给全球观众。自2020年以来，平台转向点播应用（VOD）。如今，许多中剧在YouTube和脸书上播放，并配有多种语言字幕，触及更多人群。

独立研究机构Media Partners Asia的分析师潘妙漂（Myat Pan Phyu）表示，中剧已成为亚洲高端点播市场的重要支柱。它们带来了持续的观众参与度和跨境影响力。

台湾、泰国等市场需求强劲，东南亚的增长非常快速。虽然整体热度仍落后于韩剧，但中剧已覆盖数千万观众。

她表示，自2022年以来，新加坡、台湾和印尼的中剧观看时长增长最明显。马来西亚和菲律宾也有温和增长。

美国行业媒体《Variety》的亚洲娱乐记者纳曼·拉马钱德兰（Naman Ramachandran）长期关注这一行业。他见证了中剧成为产业强者，也注意到新的变化。

他说，长篇电视剧依然存在，也表现不错。但许多传统制作者正转向短剧生产，因为那里的观众流量暴增。

微短剧的大动作

这些更短的作品被称为“微短剧”。它们是为手机竖屏观看而设计的超短连续剧，每集往往只有几分钟。

微短剧在流媒体应用上迅速走红。题材包括爱情、家庭冲突、职场压力、复仇故事和理想化生活方式。

拉马钱德兰说，故事节奏被全面加快。一切都要在两分钟内发生。这种形式让人非常上瘾。

Media Partners Asia的一份报告预测，到2030年，中国以外地区的全球微短剧年收入将达到90亿美元。2024年的规模为14亿美元。

COL集团是微短剧的重要制作方之一。该公司总部位于北京。旗下拥有ReelShort和FlareFlow两款热门应用。

COL集团东南亚总经理蒂莫西·欧（Timothy Oh）表示，公司在2021年开始专注手机端竖屏短剧。当时，大多数剧集仍为影院或电视制作。

他说，这种内容更容易观看。观众不必投入时间追完整部剧。这并非中剧本身的进化，而是全球娱乐消费方式的变化。

该公司正大举押注微短剧。它计划在澳门附近建立首个专用微短剧影棚，设施面积达一万平方米。公司还在多个主要城市拥有30支国际制作团队，以便生产本地化内容。ReelShort和FlareFlow在美国和德国也有显著的增长。

蒂莫西·欧说，这表明中国故事具有良好的跨文化传播能力。这些故事往往简单，但视角具有普世性。

更易传播的中国形象

新泽西州罗格斯大学教授袁少宇（Shaoyu Yuan，音译）长期关注中剧的发展。他认为，中国电视剧的激增不仅关乎娱乐或收入，也是一种软实力战略。

国家通过设定界限、审查和激励措施来塑造这一生态系统，然后放大那些符合官方偏好叙事的信息。

他说，这是一个混合模式。创作由市场主导，但环境由国家塑形。因此，看似突然的增长，其实酝酿已久。

中剧迷乔琳·傅表示，对国际观众来说，中国的软实力意图在中剧的高度易得性上可见一斑。许多制作方在YouTube上线完整剧集。字幕更新迅速，语言选择多样。

她说，这样的易得性并非偶然。这是一个清晰信号，表明他们希望触达全球观众，并降低进入门槛。

乔琳·傅和世界各地的许多观众认为，这些剧提供了独特视角，那就是当代中国的一角。

她说，虽然故事是虚构的，并非现实的直接写照，但它们为常被简化或误解的中国社会，打开了一扇小而珍贵的窗口。

袁少宇表示，当观众刷剧时，他们花大量时间沉浸在中国文化中，包括故事、爱情、社会规范，甚至语言。这种体验并非直接来自政治。

他指出，反复的文化接触，会塑造一种更柔和、更人性化的中国形象。

他说，电视剧不会神奇地消除来自中国的政治疑虑，但它们会改变情感的基线。

《如懿传》主演霍建华图像来源: picture-alliance/dpa/Z. Chunjie

美化战争与矮化女性

作为一种软实力，中剧的政治宣传意图比较隐晦，但是这并不能改变在中国任何文化产品的制作都受到严格的政治审查的事实。中国国内的影评作者对此有过很多批评，尽管这些批评文章也常常遭到审查和删除。

最近中日关系紧张，中国社交媒体出现各种“必有一战”的声音。微信公众号“难得君”发表文章《为何那么多人渴望对日开战？》指出，中国年轻人大多没经历过真正的战争。对战争的理解，很多来自影视剧。“可惜，我们看到的太多战争片，与其说是反战片，不如说是战争宣传片”。

文章指出，这些中剧的镜头里，“士兵们穿着笔挺的制服，发型一丝不苟，女兵妆容精致得像要去参加晚会。他们轻松地消灭敌人，自己毫发无伤。战争在这些作品里，成了一场华丽的冒险。”

时评作者维舟在《宫斗剧里的中国政治》一文中指出，《延禧攻略》等宫斗剧，“故事里往往又隐藏着某种灰姑娘情结，主角出身平凡、怀才不遇，善良却又遭人嫉恨，而唯一能改变这种不公处境的人又高踞在权力结构的顶端，常常受人蒙蔽”；“中医的各种药材在宫斗剧中被渲染得神乎其神”。

微信公众号“遇言姐”也曾发表文章批评《延禧攻略》、《如懿传》、《甄嬛传》和《芈月传》等中剧，尽管伪装成折射“现代女性”观念的爽剧，“它们的核心是对男权和臣服的明贬实褒、心向往之”，“这些电视剧打着独立、同情、逆袭的旗号，本质却是对权力的无限崇拜、对臣服的沾沾自喜”。

2019年初，《延禧攻略》等宫斗剧也因为当时的宣传需要面临审查和禁播，被要求让位给红色题材。有评论称，“中共十九大后加强影视意识形态审查，但凡潜在借古讽今影射政权的作品，均非常谨慎处理。”

严格而复杂的政治审查

中国影视剧的生产都经过中共宣传机构严格而复杂的政治审查，其价值观被限定在有利于专制统治。近年来，透露这些审查的信息本身也遭遇更严厉的审查。

中国官方通讯社中新社2014年在其网站发表报道《国产剧审查揭秘：小三不能幸福 校内不能早恋》：在当年举办的政协会议上，文艺界小组讨论中“影视剧的审查”成为热门议题。知名演员和导演张国立表示，如果国内拍美剧《纸牌屋》肯定无法通过审查，拍韩剧《来自星星的你》肯定会被指责为“渲染怪力乱神”，然后被毙。

中新社记者采访了多位业界人士，总结出中国影视剧审查制度中的“隐形规定”，即基于《电视剧内容管理规定》，制作者靠经验自觉规避的情节禁区，其中包括：主人公不能太花心，小三不能有幸福；80后未婚生子情节一律绕道；拒绝鬼魂，“异能”人士只存在于儿童剧；校园内不能有早恋，不能有暴力；反社会反法律反道德都不允许。

门户网站网易发表文章《“你懂的”国产剧审查》，将这些隐形规定进一步扩展，其中包括：有犯罪就必须有警察，自杀情节不能是社会原因；主人公政治立场要正确，积极向党组织靠拢；政治剧贪腐剧一律不用真实地名等等。文章将这些审查概括为“反党反社会反法律反道德都不许”。

这两篇透露中剧审查信息的文章都已经遭到删除，目前可见于收录中国网络审查和反审查信息的网站《中国数字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