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乱局成耐力赛，谁会是“伊朗版邓小平”

伊朗过去两周爆发自 1979 年伊斯兰革命以来最大规模的动乱，死亡人数已超过 500人、1万多人遭逮捕。这场始于通膨与饥饿的抗争行动，短短数周内升级为数十万人高喊“独裁者去死”的革命浪潮。

《经济学人》与地缘政治学者分析，这场示威是伊朗未来国家路线的殊死战：伊朗有无可能发生内部政变？那会是宗教领袖、革命军、或是皇室将重新掌权？伊朗会选择加强核武部署阻挡外患？还是能期待一位“邓小平”走向开放、挽救经济？嚷嚷著要“拯救示威者”的川普，接下来又会怎么做？

抗议死亡人数破500，当局强力镇压

伊朗首都德黑兰有数十万人高喊“独裁者去死”，他们指的是 86 岁的最高宗教领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官员称抗议者纵火焚烧了清真寺、神学院、银行和警察局；在伊朗第二大城、同时也是政权强硬派堡垒的马什哈德（Mashhad），也出现大规模群众抗争，当地一位与政权有联系的教士坦言：“这是一个转折点。”

总部设在美国的“人权行动者新闻通讯社”（Human Rights Activists News Agency）指出，过去两周抗议期间，伊朗民众至少 538 人死亡，超过 1 万 600 人遭到拘留。然而，哈米尼正采取加倍强硬的立场：当局切断了网络，哈米尼在 1 月 9 日的演讲中，将抗议者与暴徒混为一谈（政府官员此前承认民众的怨气是合理的）。

哈米尼指控“所有人都是川普的傀儡”，强硬派也表示，需要造成更高的伤亡才能恢复“恐惧感”，将抗议者（他们称之为“恐怖分子”）赶出街头。哈米尼长期以来一直坚称，1979 年伊斯兰革命、国王之所以垮台，就是因为缺乏铁一般的决心。

不同于过去的政治抗争，这次动乱的核心是彻底的经济绝望。里亚尔（伊朗货币）崩盘，商家宁愿囤积商品也不愿亏本出售；水电粮食短缺，基本进口物资无法送达各地；通膨蚕食著工资和储蓄，过去 15 年来有 1,500 万人滑落至工人阶级、全国贫穷率高达 30%。连总统佩泽什基安都无力回天，民众不再相信政府能解决生活成本危机。伊朗政权的困境证实了那句老话——你无法用子弹来对抗饥饿。

2026年1月11日，法国巴黎，旅法伊朗人与支持者举行集会声援国内示威。抗议群众焚烧伊朗最高领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的海报以及伊朗国旗，以此表达对德黑兰神权统治的愤怒与唾弃。（美联社）

哈米尼权威扫地，伊朗恐变天？

内忧外患重创了哈米尼的政权威信。伊朗大量高阶军事将领在以色列两年的空袭中遭到“清除”，削弱了其区域代理人势力。如今，哈米尼因担忧人身安全，大部分时间处于躲藏状态，这对一位最高领袖而言是相当尴尬的姿态。 同时，川普重返白宫后恢复“极限施压”政策，扼杀伊朗石油出口、并挤压收入汇回的管道。

这次抗议的另一个特点是，群众似乎在寻找替代方案。大多数伊朗人团结在一位反对派人物身后——流亡美国的末代国王之子、65 岁的巴勒维（Reza Pahlavi）。在巴勒维呼吁大规模行动后，街头人数激增。这些支持者有些是坚定的保皇派，但更多人是出于绝望而依附于巴勒维的名号。

2025年6月22日，伊朗民众在德黑兰手持最高领袖哈米尼（右）及已故领袖何梅尼（左）的肖像上街抗议，谴责美国对伊朗多座城市的空袭。（美联社）

“我们知道他是个小丑，”一位在墙上涂鸦反哈米尼口号的德黑兰教师说，“但没有其他反对派人物拥有他的品牌知名度。”但在库德族和阿塞拜疆族地区，抗议者仍高呼“拒绝暴政——无论是哈米尼还是国王”。就连川普听起来也很谨慎，称巴勒维是“好人”，但质疑与他会面是否“恰当”。

然而，最大的变数在于政权内部。虽然目前尚未出现公开的不忠迹象，这种死寂状态让一位亲近政权的商人暗示“那些过去呼吁改革的内部人士，现在都被枪指著头”。但据称，内部人士使用的封闭网络论坛中已出现低语；部分城镇被拍到安全部队正在撤出街头。外界认为，哈米尼掌权 36 年后，显得疲惫且缺乏对策；若哈米尼无法控制局势、命令安全机构，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内部可能会出现一位“波拿巴”（Bonaparte，拿破仑的姓氏，衍伸为军事强人之意）接管国家。

川普承诺“拯救抗议者”，他能怎么做？

随著伊朗反政府示威延烧三周，川普在社交媒体上频频放话：“伊朗正面临前所未有的自由曙光”、美国已“子弹上膛”、若伊朗政府杀害抗议者将付出“惨痛代价”。但在已有五百多人丧命的此时此刻，川普会直接出手吗？《经济学人》分析，美国在伊朗的军事与外交选项其实极其有限。

选项一：象征性打击

这风险最低，但可能适得其反。如果打击力道太轻，反而会让伊朗政权看破手脚，认为川普不敢动真格，进而更肆无忌惮地镇压示威者，让反对派士气崩溃。

选项二：轰炸革命卫队

川普可选择扩大攻击伊朗政权的“剑与盾”——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这也是去年夏天以色列战争的主要目标。虽然能给予反对派心理支持，但空袭无法阻止巴斯基（Basij）民兵在街头射杀抗议者，且可能引发部分伊朗民众对国家崩溃（如利比亚、叙利亚化）的恐惧，反而疏远了潜在支持者。

选项三：斩首行动

最激进的选项是针对最高领袖哈米尼等高层进行“斩首”，无论是突击队突袭（如委内瑞拉行动）或空袭。虽然这肯定会迫使政局变天，但在反对派组织松散的情况下，权力真空极可能被手握重兵的 IRGC 及其盟友填补，导致进一步的军事独裁。

即便有这些可能的选项，现实层面也限制了美军的行动力。目前五角大楼在波斯湾并没有部署航空母舰，最近的一艘林肯号远在数千英里外的南海。虽然周边基地有战机，但在伊朗威胁报复下，波斯湾盟国（如沙特阿拉伯、卡达）可能不敢借用基地，担心伊朗政权垮台会引发混乱。

在军事行动困难重重下，川普可能倾向“非动能”的攻击手段。例如提供更多星链（Starlink）终端机突破断网，或发动网络攻击阻止伊朗切断通讯。这能帮助示威者向世界传递暴行证据，但无法直接阻止屠杀。

值得注意的是，美国以“救世主”为名的干预，在历史上鲜有成功案例。2011 年利比亚干预导致了 15 年内战；2018 年叙利亚空袭仅是为了惩罚化武使用，并未阻止阿塞德政权使用常规武器屠杀人民。川普承诺要“拯救”示威者免于暴政，目标比以往都崇高，但难度也堪称地狱级。

伊朗的下一步：加强核部署vs.转向“邓小平模式”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国际事务与中东研究教授纳斯尔（Vali Nasr）在《经济学人》撰文指出，伊朗内部正面临两条路线的殊死辩论：是像朝鲜一样制造核弹保命？还是效仿中国，出现一位“邓小平”带领国家走向经济开放？ 

纳斯尔称，伊朗过去倚赖哈玛斯、真主党与叙利亚作为防御前线，将战火阻隔在国门之外。然而，随著这些堡垒接连倒塌，导致去年夏天的美以联合军事打击。虽然伊朗勉强在战争中幸存，核设施未被全毁，但国家安全神话已破灭，经济更是摇摇欲坠。

2026年1月11日，土耳其伊斯坦堡。伊朗反政府示威浪潮蔓延至海外，一名示威女子脸上画著伊朗国旗颜色的彩绘。（美联社）

面对屈辱与威胁，伊朗内部出现了惊人的声音。不仅是强硬派，连温和派代表、建国领袖何梅尼的孙子哈山（Hassan Khomeini）都公开呼吁：伊朗必须拥有核武器才能生存。 这派观点认为，过去的谈判与自我克制（如哈米尼发布禁止核武的教令）只换来西方的怀疑与制裁。他们主张效法印度、巴基斯坦与朝鲜，秘密制造核弹，达成“恐怖平衡”以确保国家安全。

另一派则警告，造核弹将招致毁灭性的孤立与经济崩溃。前总统鲁哈尼（Hassan Rouhani）等人呼吁与美国“化干戈为玉帛”，主张伊朗应大幅削减核计划，换取经济制裁的解除。 这一派的核心论点是：伊朗不可能同时拥有核武与繁荣。 面对国内严重的水资源短缺（德黑兰甚至面临不适宜居住的风险）与民生凋敝，伊朗需要的是经济改革，而非更多武器。

纳斯尔分析，几十年来，“抵抗”定义了伊斯兰共和国的对内和对外政策，如今抵抗已经动摇，伊朗人正在辩论抵抗的后果。这场 20 世纪最后的大革命正进入转型期，就像中国当年从毛泽东时代转向邓小平时代一样。统治者还在犹豫是否要跨越核武红线，但深受战争与贫困之苦的伊朗人民，已经准备好迎接一位能带领他们走出孤立、发展经济的“伊朗邓小平”。 

领袖vs.人民，一场比耐力的生死战

问题是，哈米尼愿意放手吗？《经济学人》称，哈米尼没有表现出下台的意愿，也拒绝像叙利亚前独裁者阿塞德（Bashar al-Assad）那样流亡（尽管情报显示他可能有此考量），这位革命世代的老人宁愿“殉道”也不愿辞职。伊朗的命运现在取决于一场残酷的耐力赛：是手握枪杆但日渐孤立的 86 岁老人能撑得久，还是饥饿且愤怒的数千万人民能坚持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