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屠杀”：血染伊朗的24小时

罗比娜·阿米尼安(Robina Aminian)热衷于时尚，她在Instagram上发布自己身穿手工刺绣连衣裙的照片。

她也热衷于政治。1月8日，这名德黑兰女子学院Shariati College的时装专业学生在晚上7点左右下课，随后加入了校园附近的一群反政府抗议者。

伊朗人已经示威了一周多，但阿米尼安知道那一天将有所不同。

抗议活动的规模不断扩大，并蔓延到更多城市，要求政权更迭的呼声也越来越高。美国总统川普曾威胁称，如果安全部队开始开枪，他将进行干预。被废黜国王的儿子、流亡海外的礼萨·巴列维(Reza Pahlavi)也为日益高涨的势头添了一把火，敦促伊朗人在该国周末开始的晚上8点涌上街头。

阿米尼安没能活过当晚。“她是一个对生活充满热情、热爱设计和时尚的女孩，她的梦想被伊斯兰共和国压迫者的暴力所埋葬，”她的姑姑哈利·努里(Hali Nouri)在伊朗境外说。

川普周三表示，杀害抗议者的行为已经停止，这一言论似乎降低了美国对该政权发动打击的可能性。即便如此，这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安全部队从上周晚些时候已开始发动过一波前所未有的暴力浪潮，《华尔街日报》(The Wall Street Journal)接触到的伊朗人说，这股暴力浪潮给许多城市蒙上了一层紧张的阴霾。

伊朗切断了互联网并大规模干扰电话服务，以此为掩护进行了镇压，因此很难判断其真实规模。人权组织正试图全面统计死亡人数，他们汇编的证据包括裹尸袋的图片以及来自亲属、医务工作者和其他目击者的证词。

但无论最终死亡人数是多少，局部暴力事件的目击者描述以及人权组织和情报部门的估计都表明，这次流血事件的血腥程度远超以往几轮抗议活动。

伊朗官员最初承认了12月下旬引发动荡的经济不满情绪。但随着该政权面临的压力越来越大，其言论风向也发生了转变。到上周，司法部门负责人警告说，将决不宽恕那些帮助伊斯兰共和国敌人的人，其他高级官员也语出威胁，谈到要与外国支持的恐怖分子开战。

1月8日傍晚，愤怒的伊朗人在全国各地大规模走上街头——从德黑兰到伊斯法罕，再到宗教城市马什哈德以及数十个小城市和城镇——他们高呼并喷涂口号，要求伊斯兰共和国下台，并高喊“独裁者去死”。

这一次，政权武装部队准备在平息抗议活动中扮演更致命的角色。准军事组织伊斯兰革命卫队(Islamic Revolutionary Guard Corps)和身着便衣的志愿民兵组织巴斯基(Basij)民兵在全国各地大量部署，他们通常配备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据Storyful核实的视频显示，在德黑兰西部的一个案例中，有人看到安全部队在一辆皮卡车上架设了一挺重机枪。Storyful为《华尔街日报》母公司新闻集团(News Corp)所有。

阿米尼安和一群朋友从校园出发，参加了一场抗议活动。转折点出现在晚上8:30左右。据目击者、受害者亲属和人权组织称，就在那时，伊朗当局在全国范围内切断了互联网，并升级了镇压行动。

时装设计专业学生罗比娜·阿米尼安（图右）和她的姑姑哈利·努里，照片由其家人提供给《华尔街日报》。图片来源：NEZAR MINOUEI

“我们相当确信，从周四深夜开始，全国各地发生了一场大屠杀，”总部位于纽约的Center for Human Rights in Iran的执行主任哈迪·加米(Hadi Ghaemi)说。“那完全就是一个战场。”

当晚在阿米尼安学校附近的社区纳兹阿巴德拍摄的一段视频显示，抗议者被困在一条小巷里，空中回响着枪声。视频中一个声音说：“那些人不让他们离开。”“那些人只管朝他们开枪，杀死他们。”

阿米尼安的母亲当时正在伊朗西部库尔德城市克尔曼沙赫的家中，这时她的电话响了。是她女儿的一个朋友打来的。她说阿米尼安被杀了。据阿米尼安的舅舅内扎尔·米努埃(Nezar Minouei)说，这位母亲立即和丈夫跳上一辆车，飞速赶往德黑兰。

阿米尼安的父母上周五清晨抵达伊朗首都。他们在数以百计的尸体中找到了自己的女儿。她的后脑有一个弹孔。其他许多受害者也是年轻女性，颈部和面部有伤。

这些尸体本应留在原地。这位母亲不顾命令，偷偷带走了女儿的尸体。他们载着她冰冷的尸体驱车六小时，一路哭泣。

据《华尔街日报》接触到的六名目击者、人权组织以及Storyful核实的视频显示，当天全国各地都上演了类似的暴力场面。在伊朗最神圣的城市马什哈德，受害者包括50岁的著名雕塑家、两个孩子的父亲迈赫迪·萨拉赫舒尔(Mahdi Salahshoor)。据《华尔街日报》联系到的一位家人说，他于1月8日晚被一支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击中。这位亲属说，萨拉赫舒尔对在伊斯兰共和国统治下的生活感到不满，并常常担心他的儿女在那里将面临怎样的未来。

这位亲属说：“他是一个非常善良、有爱心、热爱家庭的人。”

据追踪受害者的挪威人权组织Hengaw称，在港口城市布什尔，一对夫妇在清真寺附近被直接开枪打死。他们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孩子。

据Storyful核实的视频显示，在德黑兰以西的大工业城镇卡拉季，上周四晚间，有抗议者为躲避枪声而奔跑。

Center for Human Rights in Iran分享了一位医生的说法，他表示：“周四晚上8点左右，互联网被切断，在此之前生活还算正常。”

一段发布在社交媒体上并经Storyful核实的视频显示，1月7日，伊朗南部反政府抗议者走上街头时，武装人员开枪射击。

之后不久，他开始在德黑兰听到枪声、尖叫声和零星的爆炸声：“我被叫到医院。当我到达时，我看到伤势的性质和枪伤的数量已经完全改变。情况完全不同了。近距离射击，足以致命的伤情。”

居民们描述说，首都的气氛极其恐怖和紧张，动荡比以前更广泛、更暴力。一人说，当她走到窗前查看街上情况时，外面的警察用灯光照射她的眼睛，并通过扩音器警告人们远离窗户。

在阿米尼安参加她所在学院的示威活动时，《华尔街日报》联系到的另一名抗议者说，他前往德黑兰南部Abuzar社区一个警察局外的集会，并开始高呼：“打倒独裁者，我们希望巴列维回来。”巴列维指的是国王的儿子。

他说，安全部队当时在街上和警察局的屋顶上，很快就开始用霰弹枪发射鸟弹，用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发射常规子弹。

该抗议者说，他看到四人被打死，尸体被安全部队带走。另一个人第二天去了现场，拍下了血迹斑斑的人行道和他发现的一发突击步枪子弹的照片。经Storyful核实的视频显示了抗议活动，官方媒体则播放了当地清真寺在他们所称的骚乱后被烧毁的画面。

该抗议者说，在冲突中，并非所有人在枪声响起时都跑开了。

“其他抗议者进行了反击，”他说。“他们没有退缩。他们开始投掷石块。在某些情况下，他们点燃了警用摩托车。”

对死亡人数的估计差异很大，从伊朗外长阿巴斯·阿拉格齐(Abbas Araghchi)周三在接受福克斯新闻(Fox News)采访时承认的数百人，到一些人权组织和情报机构宣称的数千人不等。

虽然绝大多数死者是抗议者，但Human Rights Activists in Iran表示，也有超过150名政府军人员在动荡中丧生。

这家总部位于美国的组织表示，自12月下旬抗议活动爆发以来，已确认有超过2,600人死亡，超过18,400人被捕。这将使目前的镇压成为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伊朗最致命的一次。20世纪80年代，伊朗政府在1979年革命后巩固权力时处决了数千名政治犯。据国际特赦组织(Amnesty International)称，仅1981年就有超过2,600人被杀。

1月8日，伊朗民众聚集在伊朗克尔曼沙赫。图片来源：KAMRAN/MIDDLE EAST IMAGES/AFP/GETTY IMAGES

1月8日，德黑兰爆发抗议活动，一辆汽车被烧毁。图片来源：KHOSHIRAN/MIDDLE EAST IMAGES/AFP/GETTY IMAGES

在过去20年里，面对周期性爆发的抗议活动，该政权的应对方式越来越暴力。在2009年因当年总统选举舞弊指控而引发的“绿色运动”(Green Movement)抗议活动中，有数十人死亡。据另一家总部位于挪威的人权监测机构Iran Human Rights称，在2022年因玛莎·阿米尼(Mahsa Amini)在警方拘留期间死亡而引发的反对强制性头巾的抗议活动中，有551人被杀。

《华尔街日报》接触到的人士报告说，在停尸房和墓地看到了大量尸体，并认为死亡人数高于当局承认的数字。

来自全国各地的经核实的视频显示，伊朗人在临时或拥挤不堪的停尸房里寻找亲人的尸体。在德黑兰南部的一个停尸房，视频显示没有足够的空间容纳所有死者，盖着白色裹尸布的尸体散落在外面的街道上。一些尸体是用皮卡车运来的。政府将这些死亡归咎于骚乱者。人权组织称，他们是被实弹射杀的抗议者。

伊朗最高领导人并不掩饰他们的严厉回应。伊朗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Ali Khamenei)在1月9日的一次讲话中称抗议者是敌人的代理人，并告诉安全部队要全力对付他们。检察官则加大了赌注，称那些破坏财产或拿起武器的人可能被指控为“真主之敌”，这可能被判处死刑。

抗议活动期间，德黑兰部分地区遭受严重破坏。图片来源：GETTY IMAGES

情报部当天通过短信向伊朗手机用户发出警告：“亲爱的家长们，请告知你们的孩子与恐怖主义雇佣兵合作的后果，这是叛国罪的一种表现。”

阿拉格齐现在将1月8日称为“第13天”——这是6月伊朗和以色列之间为期12天战争的延续。

安全部队的严厉镇压已成功迫使一些城市的示威者离开街头，一些居民报告说，在持续数日的暴力升级之后，出现了诡异的寂静。家属们一直在尽其所能安葬死者。

阿米尼安的家人说，当局不允许他们举行悼念仪式。他们上周五将阿米尼安安葬在克尔曼沙赫附近一个没有标记的坟墓里。当她的母亲回到家时，发现安全部队成员停在门外，于是决定住在别处。

阿米尼安的舅舅内扎尔·米努埃说：“这位母亲现在哪里也去不了。”“他们像影子一样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