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名中国游客坠冰身亡 贝加尔湖正在“疯狂撕裂”

事发时，钱璐听到不远处似乎有人猛踩油门。

“起初，我以为有人在冰面上飙车。”她透过车尾的玻璃，看到另一辆“小钢炮”陷入了冰缝中。很快，悲剧发生。

当地时间2月20日上午10时30分许，钱璐就坐在不远处一辆“小钢炮”上。这种越野车在贝加尔湖冰面上随处可见。

初步信息显示，死者中包括一对夫妇、他们14岁的孩子和一位女性亲属。

这已经是2026年发生在贝加尔湖冰面上，有中国人伤亡的第二起悲剧。

就在2025年，前往贝加尔湖的冬季旅游人数也达到了创纪录的水平。事发前，俄罗斯伊尔库茨克州旅游业专家曾召开新闻发布会称，2025年，该州游客统计数量或比2024年的180万人次增加约10万人次。中国游客增长尤为显著，数量翻了一番，达到14.6万人次。

只是许多游客没有意识到，那辽阔的冰原之上，隐藏着巨大的风险。

搜救现场。

01  一场大逃离

悲剧发生时，中国游客钱璐正在附近游玩。

冰冻的湖面上，有一条冰缝。她曾靠近那里，想拍到对岸的蓝冰。“当时我们听到了冰裂的声音，就赶紧往回撤”。有司机见状，劝他们不要靠近那条冰缝，此前已有不少人落水。

“我很诧异，那附近连人都不能靠近，怎么还有车开上去。”钱璐下车时，那条冰缝周边已经站了10余名司机。那辆载着中国游客的车辆，已经掉入冰冷的湖水里。

“赶过去的时候，只听到一个男人在岸边用中文大喊‘救命啊’。我们想靠近，被附近的司机拦住，不知道是因为他们觉得车沉了没希望了，还是怕冰缝继续扩大。”

根据钱璐估计，涉事车辆只在1-2分钟内便完全沉入水中。很快，司机们催促自己的乘客上车，并加足马力回到岸上。

贝加尔湖位于俄罗斯东西伯利亚南部，是世界上容量最大的淡水湖，其名称源于蒙古语，意为“丰饶的湖泊”。

据《人民日报》报道，贝加尔湖形成于约2500万年前的板块运动，地层的断裂陷落造就了平均730米深的湖水，最深处达1637米，堪称全球之最。

此次事故发生在奥利洪岛周遭。奥利洪岛位于贝加尔湖中心地带，也是贝加尔湖中央最大的一座岛。

该岛全长达73公里，宽15公里，面积700 多平方公里，湖岸线长210公里。民间有种说法，如果说贝加尔湖是西伯利亚的明珠，奥利洪岛就是这颗明珠的心脏。

在奥利洪岛附近，游玩路线主要被分为南线和北线。事故发生地水深达10余米，且处于北线观光行程的常规路线中。

北线路途相对颠簸，景色也壮阔。行车一路会穿过小镇村庄，山坡和森林；南线以冰湖著名，阳光下，湖上分布着大量的冰裂、冰晶，水下静谧的深蓝中分布着凝固的白色气泡。

受访游客江宇直 摄

此前3天，王橘子也曾前往奥利洪岛附近游玩，并于2月19日返回中国。在湖上，她就注意到冰面上的裂缝很多。据她了解，大多数冰缝裂开后，等到气温降低又会重新结冰，如此循环。

“湖面上冰层通常很厚，大概有十几米。”王橘子推测，此次事故与当地气温变化有关。

在她游玩的3天里，气温维持在-15℃至-3℃之间。她曾在冰面上看到一道巨大的裂缝，有车轮经过冰面时被卡在冰缝中。

由于贝加尔湖上冰面辽阔，开车上湖是一种热门的游览选择。负责的导游每天都会对路线进行评估，大多数时候司机都会沿着已有的车辙印开。

游客Demo说，“北线的冰面确实不太结实，冰裂很多。但是看到大家都在冰面上开，所以我也没太在意。”

她和伙伴4人并未跟团，而是包了辆越野车。坐车到达北线后，Demo看到湖面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缝，还录了像。

受访者Demo在现场拍摄的视频。

“之前听说冰路不开了，我和酒店老板确认走冰路的安全性。”Demo说，老板的回复是，只有部分区域冰块移动，常规去的南、北线冰路都十分稳定。

受访者供图。

2月20日事发当日，当地气温骤升2℃至3℃，冰层变得脆弱，惨剧发生。

事发后，经俄罗斯媒体调查发现，“涉事车辆在冰面上行驶，司机已发现路面出现裂缝。然而，他并没有绕行，而是选择直接开车碾过裂缝。”

据现场消息，涉事车辆坠入的冰窟宽达3米，搜寻区域最深处达18米。塔斯社援引侦查委员会和检察院的消息称，目前俄罗斯当局已展开搜救行动。

遇难车辆沉入湖中。

伊尔库茨克州侦查委员会根据俄罗斯《俄罗斯联邦刑法典》第238条第3款，“提供不符合安全要求的服务，因疏忽导致2人或2人以上死亡”，对此案开启立案调查。

这并非2026年贝加尔湖上发生的唯一一场悲剧。

1月28日，一辆UAZ越野车载着10名中国游客，在尚未正式开放的冰面道路行驶时陷入冰裂缝，导致车辆失控翻车。一名75岁的中国女游客当场死亡，另外4名中国游客受轻伤。

在这起事故中，涉事司机为俄罗斯本地人，他没有驾驶执照，最终因涉嫌无证驾驶被拘留。

02 “开车就像开坦克”

“谁要为这起事件负责？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的答案。首先是这次旅行的承运人和组织者——有人预订了这辆 UAZ越野车。间接来说，这是因为冬季冰上游客流量缺乏控制。”当地的导游塔蒂亚娜·布罗伊多表示。

每年冬天，贝加尔湖都会凝结为一块面积相当于比利时全境国土面积的天然冰桥。

对于奥利洪岛的居民来说，冰面是冬季唯一的陆路通道。封冻的那几个月，湖就是路。牧民曾赶着牛群从冰面横渡，苏联时代的卡车在冰上公路呼啸而过。

万三是江西南昌人，在俄罗斯生活了8年，曾在伊尔库茨克州住了3年。这个城市是所有游客来贝加尔湖的必经之路。

当时，万三几乎每个周末都是在湖畔度过的。

夏天在这烧烤，玩水、玩桨板，冬天则可以直接开车上冰。作为半个本地人，万三自己会开着自家的轿车上冰面，“湖面就像一片草原，你往哪里开都行”。

受访者供图。

在当地，主力运输工具就是被称为“小钢炮”的UAZ越野车。

这种越野车由俄罗斯乌里扬诺夫斯克汽车制造厂于1958年正式投产，是世界上生产时间最长的车型之一，其外观方正如同“面包车”，车辆底盘高、空间大，能搭载1名司机和8名游客。

车辆内部结构简单，俄罗斯人常说它“坏了也能自己修”“零件到处有”“冻到-50°C还能跑”。

“夏天，湖区周遭路况很差，道路坑坑洼洼，还有很多小石子。要去一些远一点的地方，就跟爬山一样。你要是不坐这种‘小钢炮’，根本开上不去。”万三说，本地人去游玩，也会坐这种车。

当地司机用于载客的“小钢炮”。

游客江宇直说，购买贝加尔湖游玩套票时，通常奥利洪岛周边区域都是游玩的固定点位，那里聚集着贝加尔湖最迷人的自然景观，包括悬崖峭壁、森林、草原和原始沙滩，冬季还能看到蓝冰、气泡冰等。

“这两年，去贝加尔湖旅游的中国游客非常多。不少司机是当地居民，并不具备正规的运营资质。”江宇直说。当地服务于旅行的交通工具有限，因此，去贝加尔湖旅游，司机就变得很重要。“经验丰富的司机很清楚应该走哪些路段，但那些新手司机就不一定了。”

据万三回忆，政府每年都会在安全冰面上插木棍画线，“走木棍路线”，代表着比较安全的路线。

2026年开年以来，这条官方每年例行划定的冰路始终没有开通。伊尔库茨克州交通管理部门监测到冰层厚度未达安全标准。当地媒体报道称，通往奥利洪岛的冰上公路“今年可能无法开通”。

2月17日前后，冰面上出现了一条新的裂缝，横贯了预定的冰上公路线。

伊尔库茨克州州长伊戈尔·科布泽夫曾多次警告冰上行车的风险，尤其是通往奥利洪岛的冰路段。但由于贝加尔湖面积巨大，巡逻警监管难度大，当地不少旅行社和司机仍载客进入“禁区”。

万三表示，他认识的许多俄罗斯司机“有时候不是把安全放在第一位，而是更希望大家‘玩得开心、刺激’。”

近几年，为了丰富游客体验，当地旅行团体在湖上开展不少活动项目，比如在冰上用餐。此次事故发生前2天，游客蒋安曾前往贝加尔湖旅行。“我们在冰湖上喝鱼汤的时候，有种地震的感觉，回去才发现冰面裂开了。”

旅行博主在贝加尔湖湖面上炒酸奶。（小红书@清风兄弟连的视频截图）

蒋安一行人下车从裂痕上跨了过去，司机则独自驾驶着“小钢炮”加速碾过裂开的冰面。这也是当地不少司机的惯常操作。

“现在想想有些后怕，这些天贝加尔湖上气温较暖，当地的司机并没有安全意识，开车就像开坦克。”

03 正在撕裂的冰湖

“今年贝加尔湖中部正在‘撕裂’”。俄媒报道称，“冰面上浮现出巨大的裂缝，一些缺乏经验的司机因为疏忽大意而掉进去。他们根本看不到这些裂缝。那里人烟稀少，在这种情况下，人们只能依靠自己。”

俄罗斯卫星监测数据显示，“今年2月初，贝加尔湖几乎整个湖面都出现了裂缝，这些裂缝受强风影响，周期性地扩大或缩小。”

另据俄罗斯水文气象研究机构报告称，伊尔库茨克州部分地区已观测到冰层断裂，并可见开阔水域。

这条吞噬了7人的裂缝之所以形成，与冰冻力学的基本原理有关。

贝加尔湖冰面出现大规模断裂，并非单纯因为天气回暖，而是严寒与回暖天气剧烈交替造成的。俄罗斯科学院西伯利亚分院的研究人员将这一过程称为“热疲劳”（thermal fatigue）。

白天气温升高，冰层表面会受热膨胀、底部也受到拉扯，冰层内部结构变得酥脆多孔；气温骤降时，膨胀的冰层急剧收缩，巨大的拉伸应力瞬间释放，将冰层从底部向上撕开，形成裂缝。

在后续的日子里，融水流入裂缝，夜间重新结冰膨胀，像楔子一样反复将裂缝撑宽。经过几个循环，小裂缝就变成了能吞没车辆的致命裂口。

据万三回忆，这几年湖区温度非常古怪，前几天还是-30℃，过两天又回升到零下十几摄氏度。虽然气温仍在零下，但在俄罗斯的冬天，“这算暖和了”。

这种升温是一种趋势。随着气温变暖，过去 50 年里，贝加尔湖的冰期缩短了1周~2 周。

今年2月，伊尔库茨克州紧急情况部发布的安全通报指出，“受气温回暖与强劲阵风的叠加影响，贝加尔湖冰面状况已急剧恶化，生成大量活动性裂缝。”

但显然，游客和当地的司机仍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同时缺乏冰上乘车的基本常识。

比如，有个反直觉的规则是，上冰之前必须解开安全带，打开车窗。俄罗斯的民防、 紧急和灾难救援部（МЧС）的冰上渡口操作守则、爱沙尼亚道路管理局和芬兰交通基础设施局的冰路法规，均有此项强制要求。

这是因为，冰面坍塌后，载有发动机的车头因负浮力在数秒内倾斜下沉，安全带会将人体固定在一个正在灌水的密闭空间里，令乘客失去获救时间。

芬兰安全与化学品管理局（Tukes）的事故研究显示，2000年~2015年间该国冰路死亡事故中，约30%的遇难者因无法及时解开安全带而随车沉没。这种事故中，黄金逃生窗口通常仅有30秒~60秒。

2月17日，同样在贝加尔湖上，两辆车辆先后压破冰层落水。根据当地媒体报道，两名驾驶员爬上半沉没的车顶呼救，被一名驾驶气垫船的当地人先后救起。

也就是说，如果预防措施到位，即便掉落冰窟，获救的概率也会更大。

这两辆车的体量轻、重心低，加上冰层破碎过程相对缓慢，给了驾驶员爬出车厢的时间。

2月20日，惨案发生后，俄罗斯当局开始调查冰上驾车行为，严禁“违法上冰”。

但新的问题出现了。不少游客面临离开奥利洪岛，冰路行车被叫停，他们除了搭乘气垫船别无选择。

钱璐遭遇了气垫船私人运营方坐地起价。“离岛时，我们发现过去一张1000卢布（约合人民币90.1元）的气垫船票价格几乎翻了一倍。”

要么坐船离岛，要么自己拖着行李步行穿过冰面。许多游客没有选择，只能上船。船行到中途，运营方表示，为逃避前方警察管制，乘客需要下船步行。“我们拖着大箱子，走了2公里才到码头。”

截至Vista看天下发稿时，伊尔库茨克州州长伊戈尔·科布泽夫称，那辆涉事车辆已被打捞上岸，水下摄像机已拍到遇难者遗体。救援人员仍在事故现场继续工作，潜水队正在筹备中。

（文中王橘子、Demo、钱璐、万三、蒋安系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