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重挫 全球走向“非红供应链”势不可挡

英国政府近日以紧急立法强势将英国钢铁（British Steel）收归国有，结束了中国敬业集团（Jingye Group）自2020年以来的控股。

不过，外界第一时间讨论的是一家濒临倒闭的钢铁企业。然而，如果将时间拉长、视野放大，这起事件真正反映的，其实是全球供应链正在发生一场结构性的改变。这不是单纯的国有化，而是英国、乃至整个西方世界，开始重新定义“什么产业不能交给市场”。

过去四十年的全球化，相信效率优先、市场决定资源配置；如今，从美国、英国、日本到台湾，新的逻辑正在形成──供应链安全，比最低成本更重要。

敬业集团是谁？从河北民企到收购英国钢铁

中国敬业集团成立于1990年代，总部位于河北石家庄，早年以钢铁制造起家，后续逐步跨足化工、3D列印、国际贸易、旅游等多元产业，是中国大型民营钢铁企业之一。敬业集团同时多年名列中国制造业500强，也是河北省重要钢铁生产企业。

在2019年底，当时的英国钢铁（British Steel）因财务危机进入破产程序，敬业集团于2020年完成收购，承诺投入逾10亿英镑资金，保留数千个工作机会，一度被英国政府视为挽救本土钢铁产业的重要投资者。

当时，中英关系仍处于所谓的“黄金时代”尾声，中国资本投资英国核电、能源、基础建设与制造业并不罕见，英国也希望借由外资挽救陷入困境的传统产业。

2025年，北林肯郡斯肯索普的英国钢铁厂。（美联社）

中国敬业集团官网，该公司位于河北石家庄（取自敬业集团官网）

然而，收购完成后不久，新冠疫情推高能源价格，俄乌战争导致欧洲天然气成本飙升，再加上全球钢铁需求疲弱、英国市场规模有限以及欧盟碳排放政策提高生产成本，British Steel长期处于亏损状态。敬业集团曾多次表示，每天亏损约70万英镑，若缺乏政府补助，已难以维持高炉运作。

中国敬业集团在一份措辞极为强烈的声明中表示“英国政府今日对敬业所做的一切，毁掉的是自身信誉，寒的是全球投资者的心，葬送的是其作为法治国家的立身之本。法治已然沦丧至此，谁还敢继续投资英国？”与此同时，中国商务部则在一份声明中表达了“强烈不满”，并指责伦敦方面“以国家安全为借口”强行接管英国钢铁公司。

截止目前，主管敬业集团相关出口投资核准业务的河北省商务厅、河北省政府等部门尚未回应具体将作出哪些反击措施。

英国不是在救一家钢铁公司，而是在救“国家能力”？

英国钢铁的 Scunthorpe 厂是英国最后一座保有原生钢（primary steel）冶炼的高炉设施。敬业集团当年入主时，曾被视为“白武士”，拯救濒临破产的英国老牌企业。然而，全球钢铁市场低迷、欧洲碳边境调整机制（CBAM）等环保压力，让传统高炉模式难以为继。敬业提出关闭高炉、转型电弧炉的方案，却因可能导致英国成为 G7 中唯一无法自产原生钢的国家，而触动伦敦的国家安全底线。

2025年4月英国政府已接管营运，今年7月中更通过特别法案正式国有化。工党政府宣称此举“维护关键国家产能”、保障就业与供应链，但中国方面强烈反弹，批评此为侵害投资者权益、损害中英经贸互信的“充公”行为。敬业集团投入逾12亿英镑，瞬间化为泡影，北京要求依中英投资协定求偿。

近年全球钢铁需求疲弱、能源价格高涨，加上欧洲碳排政策提高成本，敬业集团认为持续经营英国最后一座高炉已经没有商业利益，因此计划停止生产。

问题在于，这座位于Scunthorpe的钢铁厂，不只是企业资产，而是英国唯一仍具备从铁矿石直接炼钢能力的重要基地。

一旦高炉熄火，不只是数千名工人失业，更代表英国未来军工、铁路、能源建设乃至国防，都可能必须依赖海外供应。

因此，英国政府最后选择介入，先接管营运，再推动全面国有化。官方理由十分明确：维持国家关键工业能力与供应链安全，而非追求企业获利。

收回的不只是钢铁，也是中国资本全球布局的一次挫折

1990年代以来，美国与欧洲相信，只要让中国加入全球供应链，就能降低成本、促进世界经济整合。

然而，疫情、美中科技竞争、俄乌战争以及红海航运危机接连发生后，各国开始发现：真正的问题不是中国，而是过度依赖单一供应来源。

今天如果钢铁也完全依赖海外，一旦地缘政治升高，代价将远高于平时节省的成本。因此，美国透过《芯片与科学法》与友岸外包（friend-shoring），积极将半导体、电动车电池等高科技供应链移出中国；英国则在《国家安全与投资法》框架下，审视外资对关键基础设施的影响；台湾更以“台湾芯片、全球供应”为定位，强化与美日欧的半导体联盟，同时分散对单一市场的依赖。

最近十年，中国企业积极透过“走出去”战略收购海外能源、港口、矿产及制造业，希望取得技术、市场与品牌。但近年美中竞争加剧后，欧美国家开始以国家安全名义强化外资审查，中资收购半导体、港口、通讯及能源等敏感产业的成功率明显下降。

British Steel的国有化，也同时象征著西方国家对中国投资的评估标准，已从“能否带来资金”转向“是否影响供应链安全”。未来即使中国企业具备充足资金，涉及国防、能源、钢铁、半导体等战略产业的投资，仍可能面临更高的政治门槛。

全球化没有消失，而是从效率全球化走向安全全球化

不止西方国家担心“中国供应链”，中国也担心“西方供应链”。在一份来自中国政府内部的文件显示，中国正全面要求办公用品采购实现完全国产化，包括一些国企央企限制员工使用苹果手机，一些政府单位不准特斯拉车辆进入等等。这些问题在中国外交平台上向来都是沉默的，但当西方国家针对中国时候，往往中国又是反应最快的那个。

中国作为全球制造大国，在钢铁、稀土、太阳能等领域市占极高，但地缘紧张（台海、南海）、补贴扭曲市场、以及疫情期间供应断链的教训，让西方重新评估“过度依赖”的代价。全球化曾带来低价商品与效率，但也放大单点故障风险。当国家安全与经济安全交织，“效率”让位给“韧性”成为新常态。 

英国脱欧后寻求“全球英国”战略，原盼中国市场提振经济；如今在AUKUS、印太框架下，安全考量优先，经济关系被“去风险化”。中国则可转向“一带一路”或其他新兴市场，但也需反思如何在西方提升国家安全审查的环境中，维持海外投资的合法性与互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