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宪法第九条的边界出现微妙变化

日本政府新近研拟的2027至2031年度《防卫力整备计划》草案，总额从现行5年约43兆日圆，大幅提高到70兆至80兆日圆。目前虽还是草案阶段，但从曝光的内容来看，已得窥见日本防卫政策的新走向。

这些变化包括：面对新型战争大量运用，无人机与因应长期作战准备的可能性，政府将在年内推进“安保三文件”（国家安全保障战略、国家防卫战略及防卫力整备计划）修订。因此，这不只是军费增加而已，也是日本开始把防卫或战争当成长期的战策规划，凸显出战后日本防卫思维的重要转折。

所以，这个转折，也不能只从军事预算来看。高市早苗日前在联合国大会发言，要求删除联合国宪章中针对二战敌国留下的“旧敌国条款”，并以日本加入联合国70年来对联合国的贡献与荣誉作为主张。这些条款源自二次战后的安排，高市的诉求在于希望国际社会重新看待一个走过战后80年的日本。

从“射程”到“存量”

草案目前最清楚的两笔支出来看，一笔是超过9兆日圆的“防区外防卫能力”，另笔是约7兆日圆的AI与无人作战装备。前者包括长射程飞弹等武器，后者则涉及大规模无人机、无人水面与水下载具，以及AI运用。亦即，5年间将添增约5.2万架无人作战装备，包括约1万架远程对地攻击无人机、1,300架反舰无人机及约7,500架情报、监视用途无人机。

这些数字很容易让人把注意力放在“日本正在增加攻击能力”。但往更深层看，日本同时开始补充另一个过去较不显眼、却决定战争能否延续的物资补给链，包括弹药、燃料、维修、运输、仓储与后勤补给。这些正是战争最现实的一面，一旦陷入持久战或消耗战，物资的长时间补给线就是威吓、胜负与谈判的关键。

这些显示，现行防卫力整备计划把“持续性”“强韧性”与弹药、维修、设施强化列为重要工作。换句话说，日本正在把“打出去”的作战意图，与“撑下去”的作战规划，放在同一张蓝图上，凸显出日本的双层面思考是：第一，飞弹攻击的距离与破坏力，这是射程与威力的问题；第二，战争能打多久，则是存量的问题。前者决定初始战争阶段的能力，后者则决定战争了能否延续的韧性。

无人装备化，化解的不只是技术问题

5.2万架无人作战装备的另一层意义，是日本正在用AI机器回应人口结构的现实。自卫队人员甄补不易已是难题。在日本面临高龄化、人口减少与结构改变困境下，使得传统依靠大量人力维持部队规模的方式愈来愈困难。防务投入无人机、无人水面艇、无人潜航器与无人地面车辆等作战装备，不只是新科技的应用，也是一种人力的替代方案。

在作战装备无人化之后，军力的衡量、部署、策略与风险也开始改变。大量弥补人力的不足、不须考虑人员疲劳与伤亡，部分风险亦移转给无人机器。甚至把AI接进情报、指挥、侦察与目标辨识时，改变的就不只是武器，而是整个作战链与策略。

这也产生一个新的问题：当武力执行逐渐走向“人机协同”，甚至由AI协助目标辨识与任务分配时，传统以人员、军舰、飞机理解军力的方式，是否仍然足够？答案恐怕正在改变。

宪法第九条未修，防卫边界却正在变动

日本宪法第九条规定，日本国民永久放弃以战争及武力威胁、武力行使作为解决国际争端的手段，并规定不保持陆海空军及其他战力，也不承认国家的交战权。

但日本政府长期解释，第九条并不否定日本固有的自卫权，在符合武力行使条件、且限于必要最小限度的情况下，可以采取自卫措施。

问题因此变得微妙。宪法文字并没有改变，但“必要最小限度”的关键内容，却正在随著国际情势、地缘政治、军事科技与国家正常化的思维而改变。

《防卫力整备计划》里的长程飞弹、无人机、AI、卫星侦察与远距精准打击，都在重新测试日本防卫可以走到哪里。因此，问题不在于宪法第九条尚未修改，而是其容许的“防卫能力”究竟可以延伸到什么程度。这条界线正在变得愈来愈微妙而重大。

从“如何阻止战争”到“如果战争拖下去”

如果日本最后通过预算，斥巨资投入弹药、燃料、仓储、维修等后勤补给链，那么对未来冲突的想像就已经发生变化。

过去的军事规划以“如何阻止战争”出发；现在则面对另一个问题：如果威慑失败，战争无法在短期内结束，日本能不能继续维持作战能力？这就是“长期战备”与一般军备扩张的差别。

当一个国家开始为长期消耗准备库存，其思考的已不只是“怎么打”，而是“打了之后能打多久”。因此，战争的持续力成为战略的一部分，也会影响外交谈判中的时间、筹码与心理。

此外，高市在联合国要求删除“旧敌国条款”，也让日本的转变有了另一层历史意义。这与防卫能力的扩充形成一个值得观察的对照。一方面，日本要求解除“敌国”的历史标签；另一方面，日本正在扩充长程飞弹、无人作战、AI与长期后勤能力。易言之，日本正在同时重新定义两件事：一个是“我是谁”，另一个是“我能做什么”。

另一场战争是财政

当然，日本能否落实新防务蓝图，最后仍要回到财政的支持或局限。

2026年度日本一般会计总额已达122.3兆日圆，其中国债费约31.3兆日圆，占四分之一以上。财务省试算显示，2027年度国债费将升至34.7兆日圆，增加约10.9%；其中利息支出由13兆升至15.4兆日圆，增幅约18.1%。另外，截至2026年6月底，日本政府国债及借款等中央政府债务合计已达1,346.7兆日圆。

因此，财政支出是日本军备扩充的一道限制。但是，政治意志却可能走向走向军备扩充之路。

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资料照片/法新社）

日本想重新定义的是“战后”

从“安保三文书”到宪法第九条，从无人化到长期战备化，再到高市在联合国要求删除“旧敌国条款”，如果分开看，是一连串零散的事件，但放在一起看，就能看清日本正在发生的变化。

第一，日本正在改变军事能力，也正在重新讨论宪法所容许的防卫边界，同时要求国际社会重新认识一个走过战后80年的日本。

第二，宪法第九条未修正，“专守防卫”仍是日本政府公开宣示的政策。但当长程飞弹、数以万计的无人系统、AI、卫星与长期后勤逐渐制度化时，防卫的实际内涵势必比过去复杂得多。

日本现在正在从如何防止战争，进一步走向如果战争真的发生，如何面对持久战的战略思考。另外，也试图从“战后的日本”再定义“今天的日本”。

这两场转变最后是否形成同一个日本，不只影响日本，也将牵动东亚安全秩序。易言之，当日本同时改变武器、库存、防务定义、宪法边界与国际身分时，东亚区域的战略计算也将跟著改变，既影响著既有的地缘政治，也将牵动军备竞赛的敏感神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