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两韩渐行渐远

朝鲜半岛的南北分裂已经持续70多年。过去很长时间里，韩国社会虽然对于如何实现统一存在巨大的政治分歧，但“统一最终是必要的”本身并不是一个要认真讨论的问题。

然而，近年的韩国民调正在显示一种更深层的变化：韩国人开始把“和平”与“统一”明确区分开来，年轻一代甚至越来越不再把南北统一，视为自己这一代必须完成的历史任务。

韩国统一研究院(KINU)自2014年开始持续调查。2014年认为统一“必要”的韩国人达到69.3%，2018年南北关系缓和时期更达到70.7%。但此后这一比率持续下降。2024年已经降至52.9%，而且代际差异十分明显：战争一代有73.6%认为统一必要，千禧一代则只有46.5%。到2025年，这一长期趋势终于越过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门槛：49%认为统一必要，51%认为没有必要。这是KINU开展相关调查以来，第一次出现“不必要”超过“必要”。

更值得注意的是，当问题被设计为“如果南北能够和平共存，没有战争威胁，是否仍然需要统一”时，回答“不需要”的比例高达63.2%。同时，47%的人认为，与其统一，不如维持目前的分裂状态。在KINU2025年调查中，创纪录的68.1%韩国人表明自己对朝鲜“不感兴趣”。这或许比“不支持统一”的51%更加值得重视，因为它反映的不是一种明确的政治选择，而是心理上的冷漠和脱离。

这意味着韩国社会正在发生一种非常重要的心理转换。过去的逻辑是：统一，消除分裂，实现和平。现在越来越多人的逻辑则可能是：和平共存即可，而不必非统一不可。这两种逻辑看似只差一个环节，实际上代表完全不同的民族国家观念。前一种把分裂本身视为问题，因此和平只是统一的结果，而后一种则认为，南北可以长期作为两个国家并存，只要能够避免战争，保持和平就足够了。

普通韩国人对统一的“个人利益”判断甚至更加冷淡。KINU调查显示，只有30.6%的人认为统一对自己有利;在1991年以后出生的人中，这一比率只有23.5%。与此同时，66.4%的人认为统一对韩国这个国家有利，92.4%认为统一对朝鲜人民有利。换言之，许多韩国人并不是完全否定统一的历史或民族意义，而是越来越难以相信：统一是一件与我个人生活直接相关，值得我这一代承担巨大成本的事情。

笔者曾经三次访问韩国，所接触的韩国人的确明确地表述过一种担忧：当年的西德在经济技术和综合实力方面，比韩国要强大得多，尚且被统一后与东部的经济社会整合所困扰和拖累;韩国并不如西德强盛，将更难以承担整合朝鲜体制所需的巨大经济和社会成本。在日常交流中，则感觉韩国人对美国、中国、日本的兴趣远大于对北边同胞的兴趣。

此外，统一作为政治使命的紧迫性在双方眼里都在下降。自金正恩时代以来，朝鲜也逐步放弃过去长期强调的“祖国统一”话语，并将韩国越来越明确地定义为敌对国家。今年3月，金正恩再次把韩国称为朝鲜“最敌对的国家”，并重申放弃长期以来的和平统一政策，双方关系一再陷入僵局。9月两韩之间非军事区韩方一侧的地雷爆炸事件，进一步加深南北之间的心理对抗和隔绝。

笔者曾经以游客身份，参观过两韩之间的非军事区和板门店共同警备区，并在雨中从文在寅和金正恩曾经握手的军事分界线韩国一侧，远眺属于朝鲜的灰色建筑“板门阁”，看见对面的执勤卫兵。这里虽然开放游客参观，但一日游团名义上是联合国军司令部的“客人”，在进入气氛极为紧张的非军事区后，参观和讲解完全由 “联合国军”(事实上就是美军)全面接管，游客被安排聆听的关于战争历史的讲解，也是以英语从美国的视角进行。由于政治原因，韩国公民不允许参团，笔者所在的团里，游客来自美国、日本、新加坡和菲律宾。

笔者在结束参观后有几个明显的感受：第一，共同警备区气氛肃杀，不到现场难以想象那种令人恐惧的氛围。游客甚至须要签署接待方不对参观者生命安全负责的文书。整个非军事区内核心区域以南的韩方一侧只有农田，没有任何工商业开发;第二，美国在这个全球最敏感和危险的区域处于绝对掌控地位，这显然为两韩关系增加另一层来自第三方的阻碍;第三，一旦离开这个区域回到首尔，发现普通韩国人安然过着自己的日常生活，似乎和北边以及统一这样的宏大叙事没有任何关系。

许多韩国人并不是完全否定统一的历史或民族意义，而是越来越难以相信：统一是一件与我个人生活直接相关，值得我这一代承担巨大成本的事情。 (彭博社)

笔者认为，由于朝鲜半岛70多年前被外部力量人为地大致对半切开，双方综合体量没有绝对悬殊，在人文地理和政治历史意义上，又缺少类似中国深厚的“大一统”意识形态支撑，也缺少 “中原”“入主中原”“偏安”等围绕国家核心区域、政治正统和国家合法性的历史观念。因此，两韩人民在心理上或许更容易接受外国同时承认南北两个政府，并逐渐接受两个对等的现代民族国家并存，和各自发展的现状和前景。

问题在于，随着时间推移，南北两韩可能进一步渐行渐远，曾经被理解为“一个民族，两个政权”的南北关系，可能彻底演变成“两个民族国家，两种社会，两套身份认同”。如果这种趋势持续下去，“统一”可能从两韩共同的政治目标，逐渐变成一个缺乏现实意义的历史记忆。届时，世界面对的可能将是一个长期甚至永久分裂的朝鲜半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