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暗杀者（们）》为何刺痛韩国？

近期一部刚上映数周的电影，意外引爆韩国社会一个极具争议的话题。

《暗杀者(们)》把镜头对准1974年8月15日震动韩国的时任总统朴正熙夫人陆英修遇刺事件。影片上映后，“歪曲历史”的争论迅速从银幕延烧至国会、电视新闻和网络空间，朴正熙家族也罕见公开发声。颇具戏剧性的是，争议越演越烈，电影票房也节节攀升，一度登上票房榜首。

半个多世纪前，首尔国立剧场举行光复节纪念仪式。22岁的旅日韩侨文世光突然开枪，子弹射向正在演讲的朴正熙。朴正熙躲过枪击，陆英修却不幸中弹身亡，年仅48岁。

文世光当场被捕，调查机关认定他受到朝鲜及旅日朝鲜人总联合会影响。他企图刺杀朴正熙的罪名成立，同年12月被执行死刑。然而，半个多世纪过去，围绕当天的枪声、弹道和安保漏洞疑云始终未消失。

《暗杀者(们)》抓住的正是这些“为什么”。电影以真实事件为骨架，加入刑警、记者等虚构人物，把流传多年的疑点串联成悬疑线索：陆英修究竟死于谁的子弹?文世光如何取得枪支?中央情报部是否事先掌握他的行动?

就连片名也暗藏玄机——“们”字被特意放进括号，仿佛将悬念抛给观众：暗杀者究竟是一人，还是不止一人?

争议也由此爆发。

片中“中情部高层”等角色的设定，被部分保守派解读为影射朴正熙可能与事件有关。保守阵营政治人物和朴正熙纪念基金会要求制作方道歉、停止上映，甚至有人提出刑事举报。导演许秦豪澄清，“中情部高层”与朴正熙是不同的角色，剧本从未设定朴正熙指使暗杀妻子。

然而，电影既然公映，导演无法决定观众会如何解读。

更令人感慨的是，这场争议让一封尘封52年的家书重见天日。前总统朴槿惠公开父亲朴正熙在母亲遇害两天后写给她的信。朴正熙写道，本应由自己承受的子弹，却由妻子代受;如果当时中弹的是自己，而妻子能活下来，“该有多好”。

朴正熙之子朴智晚也首次公开回忆，母亲去世当天，父亲从医院回来后紧紧抱住他，告诉他母亲已经去世，随后放声痛哭。他说，自己从未见父亲那样哭过。面对电影引发的种种猜测，他反问：“我们的父亲就这么让人讨厌吗?”

这句话，触碰到韩国社会一道延续数十年的历史裂痕。

朴正熙至今仍是韩国现代史上备受争议的人物之一。支持者铭记他推动工业化、重化工业和“汉江奇迹”;批评者则强调军事政变、维新体制、政治镇压和人权问题留下的阴影。

历史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评价历史人物不应因为肯定他的功绩便抹去过错，也不应因为批判他的过错就否定他的一切。

问题在于，在政治对立尖锐的韩国，历史人物似乎很难真正成为“历史”。

朴正熙故乡庆尚北道龟尾有电影院停止放映此片，保守派团体甚至到主演柳海真的住家抗议，并出现抵制他代言商品的声音。朴正熙去世近半个世纪，这部电影稍一触碰这段往事，几十年前的政治裂痕便再次浮出水面。

当年发生在首尔国立剧场光复节纪念仪式的枪击案一瞬间，朴正熙夫人陆英修(右)中弹，守卫冲上台保护朴正熙。 (取自维基百科)

这或许比电影究竟暗示了什么，更值得思考。

电影固然可以想象历史，但当虚构与真实交织，甚至让虚构看起来像事实，创作自由与历史责任的界线究竟在哪里?对亲历者和遗属而言，那不是银幕上的悬疑故事，而是真实改变一家人命运的悲剧。

《暗杀者(们)》没有解开52年前的谜团，却让一封家书重见天日，也让韩国社会再次回到那个枪声响起的上午。

有些往事写进教科书，有些尘封在档案里。还有一些，即使过去半个世纪，只要银幕再次亮起，争议也会再现。这部电影真正留下的思考，或许不只是电影有没有歪曲历史，还有面对尚未远去的伤痛，究竟该如何讲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