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云壤：中国如何协助柬方建造海军基地？

　　自去年中柬“金龙”联合军演以来，柬埔寨的云壤海军基地迅速发展，并且有两艘疑似中国“江岛级”护卫舰的船只在此驻扎七个月，这引发了对该地区稳定的担忧。

　　根据BBC在军事专家的帮助下对BlackSky公司的实时卫星图像的分析，几乎整个190英亩的区域现在都被建筑物、道路和码头占据，仅有约8%的区域被树木或草地覆盖，而两年前这里绿色区域占了一半。

　　时任中国驻柬埔寨大使王文天在2022年6月举行的开工仪式上确认。中国“援助”了云壤海军基地升级改造项目。

　　“它们是‘江岛级’护卫舰，长90米，最大宽度11、14米，”一位要求匿名的军事情报分析师对BBC表示。

　　自2023年12月至2024年6月，这两艘船只一直在此停泊，比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早些时候记录的5个月时间更长。

　　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东南亚项目主任格雷戈里·B·波林（Gregory B Poling）表示，云壤基地将裨益中方。

　　“云壤基地的雷达跟踪系统可以帮助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马六甲海峡和印太地区的行动，”波林在接受BBC采访时说。

　　在冲突情况下，该基地可以支持燃料补给、弹药和部署。

　　专家表示，如果中国护卫舰在基地的隐秘访问和隐藏任务继续下去，可能会引发“灾难性失败”。

　　位于柬埔寨西南的云壤海军基地距离新加坡只有1000公里。该基地位于重要战略位置，它靠近泰国湾的入口以及柬埔寨政府计划建设的该国最大运河的深水港西哈努克市。该基地还靠近马六甲海峡——国际航运路线的咽喉要道。

　　基地的迅速扩建

　　柬埔寨云壤海军基地2022年以来的变化

　　根据BlackSky给BBC提供的卫星图像分析，从2022年6月到2024年6月，两年内这里已经建成了14座大型建筑、一座码头和一片填海区域。

　　随着建设速度的加快，专家们认为中国帮助了柬埔寨政府。

　　“如果没有中国在资金、物流和建筑专业知识方面的大力援助，柬埔寨政府不可能建成这些设施，”朱拉隆功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教授提提南·蓬苏迪拉克（Thitinan Pongsudhirak）对BBC表示。

　　“云壤使柬埔寨更加靠近中国主导东南亚大陆的轨道。因此，云壤将使柬埔寨在东盟成员国中坚定地成为中国的座上宾。”

　　他还认为，云壤基地似乎“违反了柬埔寨宪法中关于禁止建立外国军事基地的规定”。

　　前美国海军军官、美国新安全中心高级研究员托马斯·H·舒加特三世（Thomas H. Shugart III）也持有同样的看法，他表示，中国给予了柬埔寨的海军基地全力支持。

　　托马斯对BBC说：“我认为这是中国建造的，因为这些建筑让我想起我在中国海外基地吉布提和东南亚人工岛上看到的建筑。以目前的建设速度和规模，柬埔寨没有足够的能力完成。”

　　托马斯指出，云壤西部新建码头看起来与中国人民解放军在非洲吉布提的保障基地码头相似。

　　“关于基地的其余部分，据传，属于中国部分的规模也与中国人民解放军在吉布提的基地规模大致相当，”托马斯补充说。

　　然而，托马斯指出，他没有足够的证据向中国政府证实他的分析，因为这些只是通过卫星图像得出的。

　　BBC已联系中国国防部、中国外交部和柬埔寨国防部进行评论，但尚未收到任何回复。

　　然而，在其它地方，中国和柬埔寨均否认云壤是中国专用的海军基地。

　　根据中国大使王文天在奠基仪式上的讲话，中国对云壤海军基地升级项目的援助“符合两国国内法律、相关国际法律和国际惯例，不针对任何第三方”。

　　“中国军队将继续向柬埔寨军队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促进两国军事合作的不断推进，达到新的水平和新进展。”

　　柬埔寨当地媒体表示，允许外国长年在其领土上建立基地违反了柬埔寨宪法第53条。但柬埔寨前总理洪森和其长子、现任总理洪玛奈一直向当地媒体否认这一说法。

　　柬埔寨宪法第53条禁止外国在其领土上建立军事基地。

　　第55条还规定，条约或协议应保障柬埔寨的独立、主权、领土完整、中立性和国家统一。

　　BBC对基地的五个区域进行的观察发现：北部、中部、东部、东南部和南部每个区域都呈现出快速扩建的趋势 。

　　在东部，从2022年6月到12月仅仅六个月的时间，柬埔寨政府清理了大约24英亩的土地，并开始堆放一些混凝土。一年后，已经建起了四栋大楼。

　　托马斯认为“这可能是营房（右边两栋）或行政建筑（左边两栋），中间有一个运动场，旁边的两栋直角形建筑似乎是停车场或车辆存储地/车库”。

　　2023年8月到12月期间，在同一区域他们还建造了四个油罐，然后在2024年4月底将它们涂成蓝色。

　　在基地的中部，他们从2023年3月开始建造一个新的码头，并于2023年10月完工。两个月后，上述两艘船只停靠在码头上，至少停留了七个月，直到2024年6月。

　　他们从东北部开始清理土地。自2022年6月以来的大约两年时间里，他们已经建起了四栋大楼、四栋小楼和一些未知设施。

　　从2024年2月到6月，柬方似乎在沿海地区拆除旧建筑，并计划建造其他建筑。他们还开辟一些新路径。

　　2023年10月，他们在南部清理了一些土地，随后几个月进行了填海造地工作。一年后，混凝土被铺设在那里，一些驳船似乎在新建的码头处进行着什么工作。托马斯说：“可能是运送建筑材料或其他东西来回穿梭。”2024年6月，卫星图像显示出一个新的U形码头。

　　在东南部，一片清理过的土地上共建起了六栋建筑。随着建筑的扩建，新修的道路清晰可见。小楼扩建旁边还有一些小的单元。

　　“正在建造的东西与2019年泄露给媒体的谅解备忘录(MOU)显示了相似之处。借助中国的技术基础设施和工人，基地面积的三分之一将用于柬埔寨海军，基地北部的三分之二将留给中国独家使用，”波林说。

　　“他们希望我们关注基地的南部那三分之一，并忽略北部保留为中国独家使用的其余三分之二。”

　　“中国军人可能驻扎在基地”

　　疑似中国军舰在该基地停留数月引发争议。波林告诉《日经新闻》称，有可能这些护卫舰搭载了士兵进行“轮换或长期驻扎”。

　　“这意味着在过去的五个月里可能有中国士兵驻扎在这个基地。”

　　上述匿名军事情报分析员告诉BBC，两艘中国江岛级护卫舰于2023年12月1日首次停靠在云壤，和亚洲自由电台（Radio Free Asia）报道的他们在2023年12月3日抵达参加军事联合演习比起来要更早两天。

　　2023年12月1日至2024年5月19日，这两艘护卫舰只离开云壤三次，它们总是成对移动，“在任何时候都不会有一艘船在场而另一艘不在”。

　　2024年6月12日，尽管中国和柬埔寨联合演习已于2024年5月底结束，这些军舰仍停留在那里。

　　“这些是江岛级护卫舰，长90米，最大宽度11.14米，”该分析员告诉BBC。

　　2023年12月初，柬埔寨国防部长在其脸书帖子上确认，这些船只帮助柬埔寨海军准备联合军事训练。然而，在5月的联合军演结束后，它们似乎待了更长时间。

　　根据《高棉时报》的报道，早在2020年，即这些护卫舰出现之前，柬埔寨前总理洪森就有承诺，柬埔寨政府将允许所有军舰停靠新建的现代化海军云壤基地。

　　“关于对云壤基地的使用权，我想声明，我们欢迎来自所有国家的船只，包括美国、法国、加拿大、印度、英国、日本、澳大利亚，而不仅仅是中国，来港口停靠或与柬埔寨共同参加演习。声称柬埔寨已经授予中国50至90年独家使用权这一说法毫无根据。”

　　然而，就近期中国对该基地的独家使用权问题，值得注意的是根据《高棉时报》报道，2024年2月，两艘日本海上自卫队的驱逐舰在西哈努克港、而不是云壤基地的自主港口停靠了2天。

　　为什么中国的存在对其他国家发出了警告？

　　根据美国国防部丹尼尔·K·伊诺耶亚太安全研究中心（Daniel K. Inouye Asia-Pacific Center for Security Studies of the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的亚历山大·L·维文教授（Alexander L Vuving）的说法，通过在西部的云壤基地和东部的南沙群岛掌握双向通道，也就是在中国南部海域的纷争岛之间，中国可以完全控制一个非常广阔的区域，包括整个东南亚地区的中心。

　　“也就是说有了一个可以实时观测监控当下发生的所有事情的雷达，更别提还有一个基地来指挥船只和车辆来控制领空、海域或附近地区了。这也是一种可能性，”维文说。

　　中国一直在南海实施灰色地带战术——这是军事术语，指的是在战争和和平之间周旋的策略，在不实施武装力量的情况下实现在当地的利益最大化。

　　“南海冲突不符合中国的利益。如果发生南海冲突，美国可能会作为菲律宾的盟国介入，那么对中国来说事情将变得非常棘手。”维文补充道。

　　美国军队在菲律宾有外国军事基地。现在随着中国在云壤基地的存在，中国可以部署民兵、军力并拦截信息。

　　与此观点相同，东亚政治分析师、昆士兰大学讲师艾哈迈德·乌马尔（Ahmad Umar）表示，中国在该基地的存在可能激怒其它邻国。

　　“首先，中国可以干扰卫星传输消息，其次，这可能破坏该地区的稳定，无法和平解决南海冲突。这也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不仅威胁到地区的稳定，也威胁到中美关系甚至台湾冲突。”乌马尔告诉BBC。

　　乌马尔认为，中国决定不将云壤宣布为其海军基地是一种军事战略，目的是阻止美国在中台冲突爆发时支持台湾。

　　一种转变：从美国到中国

　　在中国获得使用基地的权利很久以前，美国一直是柬埔寨军方的积极合作伙伴。自2010年以来，美国在军事设施的北部资助了两栋建筑，并与柬埔寨共同进行军事训练。

　　然而在2017年，就在两国联合协作的年度训练之前，柬埔寨突然宣布暂停这项已经持续多年的合作。

　　2019年，有关中国和柬埔寨关于云壤基地的协议文件被泄露给媒体，并被《华尔街日报》报道。根据文件，柬埔寨允许中国军队使用该基地北半部长达30年，并在此期满后自动续约。

　　2020年，日经亚洲报道称，一栋由美国资助的建筑被拆除，为中国的新建设让路。

　　2021年6月，美国副国务卿温迪·谢尔曼（Wendy Sherman）在访问柬埔寨时，他对中国军方的存在、美国资助建筑被强拆以及在云壤海军基地设施的情况表示高度担忧。

　　在美国政府网站上的一份声明中，谢尔曼表示，“中华人民共和国在柬埔寨设立军事基地将损害柬埔寨的主权，威胁地区安全，并对美柬关系产生负面影响。”

　　在会议之后，美国国防武官马库斯·M·费拉拉上校（Marcus M. Ferrara）被邀请到基地。然而，他没有完全访问权。对此，柬埔寨政府发言人菲·西潘（Phay Siphan）回应称，他们可以基于国家安全和领土完整的理由限制访问。

　　“问题在于柬埔寨的行动缺乏透明度。没有人知道哪些区域是为中国保留的，因为柬埔寨和中国都没有宣布。尽管柬埔寨方面总是说他们永远不会让外国在他们的国家建立军事基地，但关于这一点的真相是未知的，”维文在接受BBC采访时表示。

　　来自柬埔寨未来论坛的研究员安诚波（Chhengpor Aun）告诉BBC：“这种情况（柬埔寨承接外国海军基地）将需要柬埔寨宪法的改变，这可能会引起国内和国际的强烈反对。我不认为柬埔寨政府会冒这个风险，但我无法推测整个大背景下可能会存在的其他安排。”

　　“如果成功升级和适当部署，云壤将在柬埔寨海军防御中发挥核心作用，以加强对泰国湾的海上主权，并为该国对海上安全日益积极的贡献提供支持。”

　　经过两年的快速发展，中国和柬埔寨一直在积极利用这一基地进行联合军事演习——在六个月内进行了两次。

　　根据柬埔寨国防部，最近的演习涉及2075名士兵和武器，包括来自柬埔寨的1315名士兵和中国武装部队的760名士兵。

　　中国和柬埔寨的关系越来越紧密。波林怀疑柬埔寨政府邀请中国到基地的隐藏议程是由腐败政府推动的。

　　“柬埔寨越来越倾向于中国这一现实源于柬埔寨人民党（CPP）领导的政权，现在洪玛奈基本上正在实行盗窃统治——他们正在寻找赞助商，需要资金来维持体系。如果资金耗尽，该党将崩溃，”波林对BBC说。

　　“中国是他们唯一可以赚钱的地方。只要中国继续向柬埔寨注入资金，不管洪森、洪玛奈喜欢与否，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继续成为北京的客户。”

　　然而，他补充道：“这并不意味着柬埔寨将永远被中国逼入困境。我认为柬埔寨人民越来越怀疑中国，并将中国视为腐败之源。”

　　“因此，只有在洪森和洪玛奈掌权期间，这个网络才能生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