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的美国观与美国软实力消长

伍国：就“软实力”所涉及、通过文化和意识形态方式间接影响受众行为和兴趣来看，美国流行文化在中国的影响在下降。

美国彭博社记者去年9月就中国终止国际收养电邮采访笔者，提出四个问题，但见报内容仅引述笔者关于终止国际收养，符合中国大众目前的一种心理——因为中国的社会福利和基础设施大幅改善，不再须要把孤儿送往西方；其他答问并没有刊登出来。

其中一个重要问题是，你如何看待过去八年间（自川普第一次上台后）中国人的美国观（Chinese people’s perceptions of the U.S.）的变化。是更好？更坏？还是仅仅是不一样？（Is it better, worse or just different？）

笔者一向关注“中国人的美国观”这个课题。在日常教学中，也一直会有美国大学生好奇询问中国人究竟如何看待美国。川普确实在很大程度上改变中国人的美国观，让美国的形象“更坏”。尽管不是所有中国人都这样想，但相当多数确实认为川普言行粗鲁，咄咄逼人，丑闻和官司缠身，对中国极不友善。更糟糕的是，中国人会认为他代表真实的美国。

笔者在中国度过完整的1990年代，记得当年的中国人对年轻且显得风流倜傥的克林顿总统普遍较有好感；川普发动的贸易战和所谓的制造业回流，使很多中国人看透美国确实有绞杀中国的意图，因为中国经济高度依赖外贸，而美国的工业制造业本身早已式微，中国也用对美贸易盈余大量购买美国国债。大打贸易战无异于断了中国人赖以生存的一条财路。

另一方面，在过去20年里，美国民众的生活方式和生活水准基本停滞不前，而中国普通民众的生活水准，各地基础建设，市容市貌，几乎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变。世界各国也明显感觉到中美之间在进行着势均力敌的竞争，乃至某种由美向中的“权力转移”（power shift）在进行中。在这种情况下，中国民众确实比过去更加自信，对美国的观感也更多负面，加上来美留学的中国学生自身经历的一些微妙的歧视，对安全的担忧，也影响他们及家庭对美国的看法。

另一个问题，是举出涉及“软实力”“好莱坞”“教育”这三个领域的相关例子说明这种转移。

美国高等教育的高质量受到中国民众认可，否则也不可能有几十万留美大军，但从今年开始，中国作为留美第一大国的地位已经被印度取代。美国出于意识形态和国家安全考虑，对中国理科和工科学生进行的限制，以及出于前述的对留学费用、人身安全等综合考虑，都降低中国学生的留美意愿和可能性。另一方面，越来越多中国和美国华裔家长认识到，过去对美国教育，特别是所谓“快乐教育”存在相当大的误解。美国本质上是一个精英社会，存在隐形特权阶层以及严苛的长期人才筛选和竞争机制，所谓的“快乐”，仅仅留给希望不大的低阶层家庭的孩子。

就“软实力”所涉及、通过文化和意识形态方式间接影响受众行为和兴趣来看，美国流行文化在中国的影响在下降。1990年代中国电影发行单位初次通过分账制度，引进美国最新好莱坞“大片”，而不同于以往只放映日本电影、第三世界国家电影，以及在电视台放映老旧的1930年代好莱坞电影，使得中国观众几乎同步看到美国最新热门电影，一度掀起美国大片热。但今天的中国观众已经更多地接受质量有了很大提升、和中国人生活与情感有直接关联的国产电影作品，一些新星如贾玲、徐峥、黄渤等大获成功，而多多少少已经对好莱坞电影的“超级英雄加美女”的永恒套路感到腻味。

在1990年代的中国，只有大城市才有麦当劳及美式的简洁、现代设计感，西化的就餐方式，以至于那时的年轻人常常会相约在麦当劳见面吃饭。把番茄酱挤在托盘垫纸上，用据说是麦当劳专门指导种植的马铃薯炸成的薯条蘸着吃，再咬上一口汉堡，确实暗喻着那时的中国城市青年对美国软实力的接纳与拜服。但在今天的中国城市里，可能除了儿童还对麦当劳感兴趣，一般年轻人和中产早已回归经过升级换代，远比美式快餐更多元和精致的中式餐饮，更注重养生；而美式快餐也严重本土化，提供在美国难以想象的皮蛋粥、豆浆等典型中式食品。对健康的追求，也降低当下中国人对炸鸡、可乐这类食品和饮料的兴趣。赛百味（Subway）三明治被中国普通工薪人士认为定价太高而逐渐倒闭。星巴克则面临中国大陆本土咖啡连锁品牌、台湾连锁咖啡店，以及众多在地非连锁小型咖啡馆的激烈竞争。中国的两家快速扩张的本土咖啡连锁品牌，已经通过价格战迫使星巴克降价迎战，未来星巴克可能像20年前的麦当劳一样，在中国市场上把目前的直营模式转为特许经营。

新鲜感一旦过去，虽有品牌效应，实际并无技术含量的美式大众餐饮，很容易在中国这个美食大国被替代和本土化。在汽车领域，随着中国电动车的异军突起和反超，本世纪初，在中国销售名列前茅的美国通用系列轿车，眼下连前20名都排不进去。

美国在今日中国人心中，恐怕还是以比较具有震慑力的硬实力见长，即中国人承认美国广土众民，军力强大，高科技发达，在美国工作薪资较高，是世界头号霸主。但真就让人喜欢的软实力来说，“美国文化”如今在中国年轻一代人中的影响力，恐怕还不如日本动漫、料理，以及韩国娱乐产品。与此同时，中国软实力也在强力向外投射，2024年11月27日《华尔街日报》的一篇报道，刊登秘鲁首都利马海边一座中国式亭子及所在的中式主题公园的图片，报道惊呼“美国人干嘛去了”？

（作者是美国阿勒格尼学院历史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