罕见：一张照片，让她就此落入中国警方监视网

年轻的西藏活动人士Nam Kyi在2022年被中国警方带走，当时她刚刚出狱没几年。

她的家乡位于青藏高原腹地，在当地派出所，警察出示了她在中国社交媒体应用微信上所发信息的打印件，这些信息提到了达赖喇嘛(Dalai Lama)。中国称达赖是一个危险的分裂分子。

此前，有关部门以Nam Kyi在一次公开抗议活动中携带这位藏传佛教领袖的照片为由将她监禁三年。如今，在长达数小时的讯问中，他们的焦点集中在她的微信账号上，她在上面发布了有关达赖喇嘛的视觉提示图片——他的手部、脚部、高级喇嘛戴的帽子——以及“叔叔，我们在等你”这些字样。

中国于1950年宣称对青藏高原拥有控制权，坚称该地区始终是中国领土的一部分。尽管中国数十年来实施严厉政策来同化该地区，但许多藏人仍认为他们的土地具有独特的民族认同、宗教和语言，与中国不同，并仍然忠于1959年流亡印度的达赖喇嘛。

如今，中国正在加强对西藏的控制。街道摄像头、警察检查站以及日益精密的数字设备监控，都帮助强化了中国的统治，并压制了哪怕是最微弱的支持藏独的苗头。

由于中国不断加强压制，由Nam Kyi等藏人提供的关于西藏状况的第一手资料已变得越来越少。据西藏流亡领袖称，自2020年以来，逃到印度（流亡者最常见的目的地）的人数不足100人。Nam Kyi对监控情况的描述带来了新的证据，表明中国政府是如何收紧控制的。

Nam Kyi一直认为西藏是一个独立的国家。图片来源：SUMIT DAYAL FOR WSJ

中国的压制措施已经使逃往印度的西藏人数量减少。到达印度的藏人数据来源：Central Tibetan Administration注：数据涵盖了从1980年至1984年的五年时间。

据人权观察(Human Rights Watch)和其他人权组织称，许多藏人被强制下载一款反诈应用，该应用让有关部门可以全面访问他们的手机和通讯内容。近年来，被发现在与中国境外人士联系的藏人面临长期监禁。西藏各地到处都是海报，宣传为举报此类违规行为的线人提供奖励。

这种监控也使得批评中国政府的人逃离的难度加大。根据中国边境安全官员发表的论文，中国通过广泛的安全基础设施网络加强了边境防御，其中包括配备具有实时视频监控功能的大型监控无人机。他们写道，在最偏远的地区，安装了雷达系统和运动传感器线路。

中国外交部未回应记者的置评请求。多年来，中国政府一直将达赖喇嘛描绘成政治流亡者，称他披着宗教的外衣反华并宣扬分裂主义。中国政府还表示，西藏事务纯属中国内政。

短暂的抗议

今年25岁的Nam Kyi来自一个牧民家庭。她说，十几岁时，她就意识到中国对藏族传统文化和宗教信仰的控制日益加强。

Nam Kyi所在的地区被藏人称为安多，部分划入了四川省。当地有一座寺庙格尔登寺(Kirti Monastery)，曾经是许多自焚事件的焦点；2008年一起针对中国压迫的反抗事件之后，一些藏人采取了自焚这种形式表达抗议。当地人称通往格尔登寺的路为“英雄之路”。

藏人秘密传播展示这些抗议行为的光盘，他们有时在网上将这种行为称作“供灯”，以避开中国的审查。

Nam Kyi说：“我的心承受不了。”她有一个家人也曾以这种方式抗议。看到这些视频后，“我想我不能就这样待着，什么也不做。”

Nam Kyi在西藏放牧牦牛，并骑马采集草药，为她的逃亡提供资金。

2015年，她参加了一场仅持续几分钟的短暂抗议，手持达赖喇嘛的照片走上街头，随后被警方逮捕。这是一个大胆的行为，中国已将持有这位宗教领袖的图像定为犯罪。

此后近一周的时间里，警方殴打并审问她从哪里得到这张照片，以及她是否属于分裂组织。当她说她看到了同样被禁止的西藏红、蓝、白、黄四色旗并向他们描述时，他们大为惊骇。

她被判犯有分裂国家罪并被送入监狱。当局逼迫她宣誓不再效忠达赖喇嘛，但她再次拒绝。

她说她告诉抓捕她的人：“你们在这里打我们，他全都知道。”“就像你们能通过监控摄像头看东西一样，达赖喇嘛也能看到一切。”

监控之下

获释后，Nam Kyi发现她和她的家人以及同村人成为警方持续严密监视的目标。村干部受到警告，如果她再次抗议，他们将受到惩罚。

她偶尔仍然会给朋友发送提及达赖喇嘛的消息。

Nam Kyi逃离西藏时携带的一些物品。图片来源：SUMIT DAYAL FOR WSJ

Nam Kyi手里拿着她逃离西藏时带上的家乡的泥土。图片来源：SUMIT DAYAL FOR WSJ

她知道自己处于监视之下。有时，她发布的消息别人收不到。她的社交媒体账号一个接一个地被禁言。

2022年，她因网络活动被警方传唤。

很明显，他们一直在监控她的微信账号，并且看到了她分享的图片和文字。警方最终放了她，但让她签署一份声明，称明白如果再次在网上发帖或加入任何团体，她将被判入狱。

她决定必须离开西藏，这是她多年前入狱后就一直在考虑的事情。

一次大胆的逃亡

过去，每年都有数以千计的藏人从中国逃往印度。但随着警力和监控设施的增加，逃亡变得更加困难，被抓到会面临监禁，也可能被送到再教育营。大多数藏人不允许持有护照。

但Nam Kyi没有因此退缩，她通过采集和出售中草药攒下了9,000美元，用这些钱支付向导费和其他费用。

2023年5月，她和姑姑从西藏自治区首府拉萨出发，她们只带了一个小背包，开始了逃亡之旅，。两人出发前在一座寺庙里做了祈祷和保护仪式。

小时候，Nam Kyi可以轻松地在山里放牧。但经过三年监禁后，她发现从西藏逃亡的体力消耗很大，还遭遇了严重的高原反应。

有一次，两人不得不绕过一个军营，军营的探照灯在这片区域来回扫过。她回忆道，灯光朝她这边照射时，她们会立即趴下伏地；灯光移开时她们继续前进。

Nam Kyi在达兰萨拉一所为年轻流亡者开办的学校的教室里。图片来源：SUMIT DAYAL FOR WSJ

她害怕其他藏人会在路上发现并举报她。她说，一些牧民会接受主管部门的举报报酬。

她不愿提供某些逃亡的细节，担心这可能会暴露逃亡路线和帮助她的人。

经过两周的跋涉进入尼泊尔后，她此生第一次看到了公开展示的达赖喇嘛照片和西藏旗帜。

她说：“第一次感受到自由的滋味让我感动不已。”

现在，Nam Kyi在印度城市达兰萨拉一所为年轻流亡者开办的学校里学习。过去这里挤满了人，但现在只有少数学生在那里学习。在她的宿舍里，书桌上一个神龛的中央是一张达赖喇嘛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