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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有引力思想”的乔木是我的思想好友,我从他那里受益良多。对于我写的启蒙系列,他予以鼓励。对于最新一篇《理性为何会杀人?——德国思想线索中的启蒙自毁机制》他回馈道:
“是的,宗教纷争会杀人,理性一样会杀人,三十年战争和法大都是反面典型。”
我回他:“哈哈,谢谢回馈。你第一次谈到时,我就有思考。回头给你我的进一步回馈。”于是有了本篇文章。
暴力在不同文明结构中,是如何被理解、被解释、被继承的?
真正需要区分的是:
暴力究竟被视为失败,还是被视为使命。
一、并非是否杀人,而是如何看待杀人
三十年战争(1618–1648)无疑是欧洲历史上最惨烈的宗教冲突之一。死亡、屠戮、流离失所,触目惊心。
但一个常被忽略的事实是:在这场战争中,杀戮从未被稳定地神学正当化为“善本身”。
即便在最狂热的冲突时刻,战争仍被理解为一种罪性的爆发、秩序的崩坏、必须被终止的灾难。
基督徒学者 Hugo Grotius(格劳修斯),正是在战争中期、流亡期间,写下代表作《战争与和平法》(1625)试图为一个被宗教战争撕裂的欧洲,重新寻找可共同承认的秩序基础。
需要强调的是,格劳修斯并不是要“取消信仰”,更不是要为暴力寻找新的合法性,而是试图回答一个迫切的问题:
当人类因对真理的不同理解而彼此杀戮时,是否仍存在一套高于暴力、能够约束各方的公共规范?
正是在这一追问中,自然法被重新阐释为一种先于国家、也不等同于任何具体教派的道德—法律秩序。
它的功能,并不是宣告“谁更正确”,而是为冲突划定边界,为权力设定禁区。
正因如此,战争结束后,欧洲并没有得出结论说:“我们杀得还不够彻底!”
相反,欧洲的反思方向是:
• 如何限制宗教权力
• 如何限制国家权力
• 如何防止信仰再次被动员为全面战争
换言之,暴力在这里被悔改、被反省、被设限。
由此,欧洲的反思逐步走向三个方向:
第一,信仰不再被允许直接转化为国家暴力的授权书。
宗教可以塑造良心,却不能垄断强制力。
第二,国家被明确理解为有限权力的集合体,而非真理的化身。
即便是为了“正义”,国家的暴力也必须受到约束。
第三,战争本身开始被视为一种需要被规范、被限制、而非被赞美的“必要之恶”。
这正是近代国际法、战争法与主权边界观念逐步成形的思想土壤。
最终,在这一类思想探索与政治现实相互作用的背景下,《威斯特伐利亚条约》(Peace of Westphalia, 1648)及其所代表的威斯特伐利亚体系逐步确立,尊重国家主权成为共识,人类文明出现重大转向。
1.它承认:宗教分歧不能再作为全面战争的正当理由
• 不再试图用“真理统一”来解决政治秩序
• 承认信仰差异的长期存在
• 从“消灭异端”转向“限制冲突”
这是对暴力的去神圣化,而不是对信仰的否定。
2.它默认:战争是失败管理,而非正义实现
在威斯特伐利亚之后:
• 战争被视为一种不得已的政治失败
• 而不是通向更高真理的“必要阶段”
• 战争开始被法律化、程序化、边界化
因此,暴力被“放回审判之下”。
3.它确立了一种新的文明底线
不是“谁对谁错”,而是:
• 哪些行为无论对错都不可越界
• 哪些暴力不因名义而获得豁免
• 哪些权力即便出于信仰或正义,也必须被限制
这正是近代国际法、战争法、主权边界的共同母体。
正是在这一意义上,三十年战争虽然造成巨大灾难,却并未被文明继承为一种“可重复的正当模式”。相反,它成为一个必须被反省、必须被防止重演的失败案例。
换言之,这里的暴力,并没有被赋予终极意义,而是被放回到一个需要被审判、被限制、被悔改的位置。
二、法国大革命:当暴力被赋予使命
法国大革命开启了一条不同的逻辑路径。
在革命话语中,暴力不再只是失控的悲剧,而被重新理解为:
• 历史进步的工具
• 理性清除“旧秩序”的必要手段
• 通向自由与平等的过渡成本
当恐怖统治出现时,问题不再是:
“我们是否犯了罪?”
而是:“革命是否足够彻底?”
或者干脆高喊:“一定要将革命进行到底!”
于是,失败不被视为对理念的否定,而被解释为:
• 敌人太多
• 阻力太大
• 理性尚未完全贯彻
暴力在这里不再等待审判,而开始自我证明。
三、关键分野:是否存在高于暴力的裁决者
这两种暴力的根本差异,不在死亡人数,而在一个更深的层级:
是否存在一个高于人类行动的终极裁决者。
在宗教战争的文明结构中,即便人们以宗教之名杀戮,神仍被理解为审判暴力的那一位,而不是暴力的代理人。
而在法国大革命及其后续启蒙激进化中,“理性”“历史”“人民”逐步取代了这一位置。当这些概念被推上终极裁决的王位,暴力便不再需要被外在审判,因为它已经被解释为:
符合历史方向、符合理性判断、符合人民意志。
这是文明层级的根本转折。
四、被约束的暴力,与被正当化的暴力
因此,这里真正存在的是两种暴力逻辑:
• 一种暴力,被视为秩序失败的后果,必须被悔改、被限制、被终结;
• 另一种暴力,被视为通向正义的工具,可以被继承、被制度化、被不断升级。
前者令人警醒,后者令人恐惧。
因为当暴力被正当化为使命时,它就不再承认失败,也不再承认自身的罪性。
如果仅以死亡人数计,三十年战争造成的灾难已足够惨烈,欧洲部分地区人口损失高达三分之一。
然而,真正值得警惕的,并不是这一场战争的数字规模,而是另一种暴力逻辑在近代世界中的扩散。
当暴力被理解为通向正义、理性或历史进步的工具时,它不再被限定为一次性的悲剧,而是被继承、被复制、被制度化。
正是在这一逻辑之下,近代以来以“解放”“革命”“进步”之名展开的政治暴力,在多个文明语境中反复出现,
其累计后果,在规模与持续性上,早已突破宗教战争时代的数量级。这并非因为人类变得更残忍,而是因为暴力本身,被赋予了“使命”的意义。
结语|真正的问题
决定文明走向的,不是是否流血,而是流血之后,暴力是否仍被承认为需要被审判的罪。
因此,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
“宗教是否也杀过人?”
“理性是否也会变得残酷?”
而是:当一个文明失去能够审判暴力的上位秩序时,暴力是否会被重新包装为真理、进步与正义?
这,才是三十年战争与法国大革命之间,真正值得被分辨的文明分野。
正如 陀思妥耶夫斯基 在其作品中反复揭示的那样:“如果没有上帝,一切皆被允许。”
是的,世界的可怕之处不在于罪恶本身,而在于罪恶失去了对上帝的敬畏与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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