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美国患了“中国病”

和四年前一样，在米科冬奥运上，在美国出世但选择为中国出战的自由式滑雪名将谷爱凌，再次成为争议焦点。

然而，不同之处在于两点。第一，四年前的争议主要局限在华人圈内部，争论的核心围绕著谷爱凌“双重国籍”的法律模糊地带与实用主义选择；而这一次，争议全面扩大到了美国主流媒体与华盛顿的政治圈，指控的罪名也从技术性的国籍问题，升级到了道德与意识形态层面的“不爱国”与“背叛”。

第二，这次同样出生在美国，但却选择坚守代表美国出战的花样滑冰名将刘美贤（Alysa Liu），无奈地被卷入这场政治漩涡。她被右翼媒体人与激进分子强行标记为谷爱凌的“对比样本”，成为攻击谷爱凌“见钱眼开”与“价值观沦丧”的道德杠杆。刘美贤本人的意愿被无视了，她被塑造成一个为了“美国价值”而自我牺牲的符号，被当作工具，成为了射向谷爱凌的“枪”。

这场争论在美国主流媒体介入后迅速变质。起因在于，有美国运动员在受访时坦言，自己参加奥运并不代表他们完全认同现在美国川普政府的价值观。这番真诚的表述，完全属于言论自由，却遭到了以美国总统川普为首的保守派力量的带头网暴。

在权力顶端的煽动下，网络情绪迅速失控。当美国花滑运动员安柏·格伦（Amber Glenn）挺身而出支持运动员的表达自由时，她立刻成为川粉接力网暴的下一个目标。随后，谷爱凌等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运动员纷纷发声，表达对同行免受政治霸凌的支持。

这捅了马蜂窝。美国右翼政客与华人川粉迅速结盟，他们指责谷爱凌“不忠诚”、“为钱放弃自由”。甚至连美国副总统万斯（JD Vance）、美国财长贝特森（Bateson）也加入攻击大军。福克斯新闻等右翼频道的主持人纷纷上阵，将一名年轻运动员的职业选择上升到“叛国”的高度。至于华人川粉等势力，更是如同过节一般疯狂转发。

然而，讽刺的是，被他们视为“爱国模范”的刘美贤，其实也站在声援 Amber Glenn的行列中。她发布了与 Amber的合照，无声却有力地表达了支持。事实上，绝大部分职业运动员都不可能赞成总统带头网暴运动员的行径，这与政治立场无关，而是基于基本的同理心与对体育独立性的捍卫。

美国右翼和华人川粉对比谷爱凌和刘美贤，都非常浅层。无非就是刘美贤为了美国价值观，代表美国出赛；谷爱凌为了钱代表中国出赛，抛弃了对美国的忠诚。

然而，论所谓“抛弃对美国的忠诚”，根本很难成立。在世界体育体系中，出生地与代表国不一致是常态，而非异类。更从来没有人因为出生在美国，却代表他国比赛，就受到“不忠诚”的指控。

华裔花式滑冰选手刘美贤（中）夺下女子个人赛金牌，也是美国该项目睽违24年首面金牌。但却因此成了攻击谷爱凌的“枪”。（美联社）

不说远古时候的例子，就是现在，全球最大的体育明星之一，就是一厘米一厘米打破撑竿跳高世界纪录无数次的杜普兰迪斯。他出生在美国，成长在美国，从小在美国学习撑竿跳高，连一句瑞典话也不会讲。然而，他最终代表其父亲的母国瑞典出赛。我从来没有看到美国右翼和华人川粉，会用对国家忠诚质疑他。

就说这届比赛，和谷爱凌在半管项目的对手最后获得铜牌的Akins，同样也是出生和生长在美国，甚至还是谷爱凌在斯坦福大学的校友，她选择代表母亲的母国英国出赛。但谁听说过美国右翼和华人川粉骂她不忠诚？

谷爱凌无非就是中国版的杜普兰迪斯、Akins罢了。为什么为中国出赛就受指责？

扩展到全球，选择代表其他国家出战的例子更是多如牛毛。比如这次冬奥运，大批原先是俄罗斯的花样滑冰选手，纷纷转到了诸如哈萨克斯坦、格鲁吉亚等国家出战。在网球界，刚刚夺得澳网女单冠军的莱巴金娜也是从俄国转籍到哈萨克斯坦。而以前，捷克女单名将“女金刚”诺拉迪洛娃，天才少女莎莉丝，都从东欧转籍到美国出战。

事实上，无论是运动员移民到另一国出战，还是某国主动根据血缘归化选手，在体育界都非常常见。国际体育界，特别是奥委会，对此早有明确的程序和规定。只要符合规定，就无需被指责。

美国精神很少像现在这样狭窄。

记得就在这几年，中国从美国“归化”了不少人。

当年美国的NBA球星Kyle Anderson（中文名李凯尔）因为1/8中国血统，被中国国家队招揽，也没人指责他卖国。2022年中国北京张家口冬奥运，一口气进口“归化”了N个和中国毫无关系的美国冰球运动员，没有人指责他们“卖国”。2022年，中国同样招揽了花样滑冰选手朱易，代表中国出战冬奥运。也没有人指责她卖国。甚至2022年的时候，也根本没有听说谁指责谷爱凌“出卖美国”。

就是四年后的这届美国政府，才民族主义上身，去指责代表他国出战的运动员“不忠诚”。

美国右翼也不想一想，如果推论下去，美国体育界源源不断地为全球训练和输出体育人才，那么有是不是卖国啊？

比如，在游泳，目前最大的明星法国的马尚和加拿大的麦金托什，都是美国教练在训练；巴黎奥运为小国圣露西亚夺得历史性首金的100米冠军Alfred在美国大学训练；无数的外国篮球球星在NBA提升技术。他们都“抢了”美国的金牌，那么是不是应该都把他们赶出美国？

美国财长贝特金还进一步指责，谷爱凌使用了美国大量的资源，却不报效美国。很多华人川粉又跟著指责，中国归化谷爱凌，是“不劳而获地收割美国训练出来的人才”，占美国便宜。

如果没有在美国体育训练的常识，还真容易被这种谬论骗到。然而事实是，美国虽然对体育有大量的拨款，但绝大部分钱，都放在美式足球、女足、篮球、冰球、棒球、田径等“主流项目”。他们绝大部分都是集体项目。你在美国上中小学，就可以参加球队，确实一分钱都不用出。

至于诸如花样滑冰、自由式滑雪小众和个人项目，在成名前，都是家长自己掏钱，从设备、场地、教练到比赛，通通都是家庭钜额投入。

贝特森如果指责李凯尔，那么确实中国有“收割”之嫌，指责谷爱凌，那么就要反向引用美国总统肯尼迪的名言了，“不要问她为祖国做了什么，要问祖国为她做了什么”？

事实上，谷爱凌早期训练全是家庭出钱。谷家无疑是富有人家，但要付百万美元的训练费，也不是小数目。谷爱凌16岁被中国体协看上搞归化，之后就负责她的训练费。

美国右翼呛声谷爱凌，以中国给了几百万的训练费指责她“贪钱”。然而奇怪的是，如果谷爱凌是中国人，那么收中国钱关他们什么事？如果谷爱凌是美国人，那么能从中国捞钱，不就是美国总统川普的永不吃亏的“交易的艺术”吗？难道还要倒贴中国才算好？

实际上，我看很多跟帖的美国网友对此都处之泰然。“资本主义”由钱说话，这难道不也是“美国精神”吗？

事实上，国际上绝大部分转籍参赛的人，最大的原因就是外国能支付更高的训练条件。运动员生涯不长，过了这个时机，就没有然后了。对此，绝大部分体育界人士都能理解。

客观地说，谷爱凌代表中国参赛，确实能获得比美国还高的利益。至少在一开始，培训费不用自己掏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出了成绩之后，以中国对金牌的重视，也必然获得比美国更大的利益。美国金牌多，对奥运没有那么狂热，不稀罕，对奥运选手的奖励，也只有区区几万美元。中国官方的奖励就高很多，还有各种地方政府和商业机构的奖励，以及无数的代言机会，后者才是重头。谷爱凌是收入最高的女运动员之一。如果代表美国出战，她的模板大概就是单板滑雪半管的两届冠军Chloe Kim。谷爱凌的收入大概是Chloe的四倍左右。

当然，在选择归化的一刻，谁都无法保证谷爱凌有这样出色的成绩。虽然她的商业团队的操作也是顶级的，但所有一切，都建立在她强悍的成绩之上。没有成绩，操作再好也没用。

谷爱凌不但天赋绝顶，还是“大场面小姐”。说天赋，在北京奥运之后，她四年没有比赛大跳台，结果这次一比就是银牌。说大场面，谷爱凌这次比赛状态不算好，每次首跳都几乎是失误，这非常罕见。但就算如此，她总能在最关键的一跳，顶住压力跳出高分。三项比赛，无不如此。这和美国男子花滑“四圈神”马里宁在花滑自由滑中的失常表现，真是差天共地。

说到这里，不由得想到之前有个记者问谷爱凌“你觉得你是赢了两面银牌，还是丢了两面金牌？”我觉得这个记者，实在不太配当体育记者。因为体育记者很少会把获得银牌，当成是“输掉金牌”的，尤其是并非俩俩对决在决赛争夺金牌的比赛项目。在自由式滑雪这种高风险的项目中，没有人能稳夺金牌。正如Chloe Kim是半管雪板的王者，她也会因为别人“爆种”而“只”获得银牌。我原先以为只有那些把什么东西都当成entitled的世代，才会把金牌当成理所当然的。看那个记者的年纪又不是那些世代的人。所以说啊，他单纯就是坏而已。谷爱凌回怼他得很好，就是很可笑“Ridiculous”。

因此，对美国右翼和华人川粉的指责，谷爱凌回答得很好：他们指责我无非两个原因，第一，我代表中国出赛，他们憎恨中国；第二，我成绩足够好。

但笔者更为美国变成一个狭窄的国家感到悲伤。

曾几何时，中国长期就有这种狭窄的民族主义的病。当年中国兵乓球选手何智丽，移民代表日本出战，在亚运会中战胜中国的邓亚萍，被中国舆论痛骂汉奸卖国贼。笔者记忆犹新。

现在中国的狭窄民族主义病轻了不少，想不到，美国开始患上了这种“中国病”。讽刺的是，曾经以“宽宏大量、海纳百川”为傲的美国，现在却开始患上了这种“中国病”。这不是谷爱凌的悲哀，而是美国精神正在萎缩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