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斯潘在一件事上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无论其他方面如何，艾伦·格林斯潘都应该因一种在公职人员中极其罕见的美德而被铭记：承认错误。

那一刻发生在2008年10月23日。美国金融体系已支离破碎。贝尔斯登和雷曼兄弟相继破产，政府为了遏制危机，已经入股私人银行。

美国人深陷抵押贷款债务，正在经历一场严酷的经济衰退。

他贬低金融监管，认为它有害且没有必要。作为监管银行的最有权力机构的负责人，他没有动用自己的权力去压制抵押贷款泡沫。

格林斯潘并不是企业的应声虫，也不是商业利益的辩护士。他是诚实而好奇的知识分子，信奉亚当·斯密的原则，而这些原则在大多数时候运行良好。

但那一次并非如此。他的信念受到了冲击。

当天，他在众议院监督与政府改革委员会作证时承认：“我们这些一直期待放贷机构出于自身利益保护股东权益的人，包括我自己在内，都处于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状态。”

格林斯潘开始质疑那些原则。这些原则是他年轻时作为安·兰德信徒形成的，也被他运用于辉煌职业生涯中，先是担任企业巨头顾问，后来又为美国总统出谋划策。

他说：“现代风险管理范式支配了数十年。”

他说的是那些晦涩的经济模型。正是这些模型曾让交易者相信，层层叠加在住房抵押贷款之上的数十亿美元证券是稳健的，而这些证券在2007年和2008年遭受巨大损失，并导致银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

他说：“然而，整个知识体系在去年夏天崩塌了。”

在委员会主席亨利·韦克斯曼议员的追问下，格林斯潘直截了当地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尽管他试图把责任归咎于模型中的“缺陷”，但对这样曾经身居高位的人来说，这种承认仍然令人震动。

这种跌落应该铭刻在每一个负责经济政策的人记忆中。

艾伦·格林斯潘是美国第一位，也可能是最后一位明星美联储主席。他活动在外交官和明星的世界里，他的第二任妻子是记者安德烈娅·米切尔。

在将近20年里，他的话能撼动市场。股票经纪人和普通人都会分析他的措辞，寻找关于未来的线索，尽管他曲折复杂的表达有时需要词典编纂者才能破解。

每当主席的某次表态在股市制造混乱时，一位朋友过去常常打电话给我，激动地问：“他到底在说什么？他到底在说什么？！”

上个月获确认为美联储主席的凯文·沃什，似乎也继承了格林斯潘偏爱艰深语言的习惯。

格林斯潘以老练且看似毫不费力的方式引导美联储理事会。在国会，他赢得两党的尊重。考虑到他的右翼哲学立场，这相当不容易。2004年，他被提名连任第五个任期，参议院确认时只有一张反对票。更近几任美联储主席得到的反对票都超过十张。

1999年，参议院银行委员会主席菲尔·格拉姆对格林斯潘说：“你将作为联邦储备银行历史上最伟大的主席被载入史册。”

即便美联储主席往往会因任内发生的事件，得到过多赞誉或承担过多责备，格林斯潘确实主持了当时美国历史上最长的和平时期经济扩张。这轮扩张从1991年持续到2001年。

但即便在那个繁荣的十年里，他后来应对抵押贷款泡沫时的若干问题已经显现。

正如格林斯潘在回忆录中所描述的，他的方法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固定下来。那时股市飙升，新的有线电视新闻节目以及小投资者观众突然开始关注市场。1995年11月，道琼斯指数突破5000点，这是短短五年内翻倍的里程碑。到第二年10月，道指已达到6000点。

此后不久，格林斯潘在华盛顿美国企业研究所年度晚宴上发表讲话。他公开思考，股票是否显示出“非理性繁荣”的迹象。第二天早上，恐慌的交易者担心美联储会出手干预，争相卖出，道指暴跌近150点，尽管随后立即收复失地。

随着股市继续惊人上涨，格林斯潘私下对其他理事说，他们可能不得不提高利率，以压制投机。到第二年春天，道指接近7000点。美联储加息，市场下跌。但又一次强劲反弹。到6月，道指已达到7800点。

受挫之后，格林斯潘得出结论：“你无法判断市场什么时候估值过高，也无法对抗市场力量。”

此后，他再也没有试图遏制股价。

于是，一种模式形成了：在泡沫膨胀时置之不理，等泡沫破裂后，再在必要时出手清理残局。

1998年，一家大型对冲基金突然崩溃后，他带领美联储三次降息，以稳定市场。在这些降息后的几周内，eBay 上市，股价在首个交易日翻了两倍。在廉价资金推动下，互联网股票膨胀成新的泡沫。泡沫破裂后，又发生一连串企业丑闻，格林斯潘再次急忙救市，将隔夜联邦基金利率一路降至1%。

格林斯潘的轻触式干预足以控制这些紧急情况，但不足以应对随后更大的危机。

格林斯潘由单亲母亲在大萧条时期抚养长大。他曾在爵士乐队吹萨克斯，后来成为重要咨询顾问，并获得经济学博士学位。

他是第一位从宏观层面思考计算机技术革命的美联储主席，而计算机技术让他着迷。他一次又一次表达这样的信念：计算机会提高生产率，因此美联储可以比过去认为可行的程度更大幅度降息，而不会引发通胀。

他对计算机力量的判断具有先见之明。如果他在抵制干预泡沫时稍微加一点审慎判断，这种立场本来也可能是正确的。

到他在美联储任期结束时，一个巨大泡沫正在膨胀。抵押贷款经纪人在推销贷款时，不要求借款人证明自己的收入。这在普通美国人最重要的资产，也就是住房领域，是令人不安的过度迹象。

中央银行家常说，人们永远无法“确定”识别一个泡沫。这种说法没错。但美联储的工作是权衡相对风险，而不是等待确定性。

抵押贷款市场中的泡沫迹象随处可见。买家以诱导性利率获得全额融资；追逐快速转手获利的投机者伪装成购房者；40%的抵押贷款发放给了次级借款人和无法提供收入证明的人。

格林斯潘大谈“钝器”论，也就是提高利率可能只是为了给住房市场降温，却惩罚整个经济。这暴露出美联储已经蜕变为精英机构：由生活在计算机模型世界中的政府经济学家和学术经济学家主导。

在格林斯潘时代之前，美联储更接近最初设计，是一个由银行家组成、受托守护银行体系的机构。

美联储及其姊妹监管机构，本来拥有具体工具来遏制危机，至少可以要求抵押贷款银行取得客户收入证明，并且只向有能力还款的人发放贷款。

格林斯潘这位明星博士专注于决定利率这种高深工作；他未能整治过度宽松的贷款条件。这是琐碎、具体的工作，而格林斯潘从未表现出任何兴趣。

近些年，拥有现实放贷经验的美联储理事已经变得极为罕见，以至于这种缺位甚至不再被注意到。

格林斯潘塑造了现代中央银行的运行方式。但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模型的迷恋是错误的。

美国金融领袖们或许应该记住2008年那个令他低头的时刻，以及所揭示的事实：过度自信和自满，即使是最辉煌的声望，也可能被它们玷污。

本文刊发在纽约时报，作者罗杰·洛温斯坦是《美国银行：创建美联储的史诗般斗争》一书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