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换帅之后，还能创新吗？

9月1日，苹果完成15年来最重要的权力交接。库克卸下执行长职务，转任董事会执行主席，长期负责硬件工程的特努斯(John Ternus)正式接掌公司。他接手的是市值超过4万亿美元(约5.06万亿新元)的科技帝国，也是生成式人工智能(AI)革命爆发后，最常被质疑脚步太慢的科技巨人之一。

库克留下的成绩几乎无可挑剔。15年间，苹果年营收由约1080亿美元增加至4160亿美元以上，市值从约3500亿美元攀升至超过4万亿美元，服务事业成为庞大的经常收入来源，Apple Watch、AirPods与自研芯片也开拓iPhone之外的新天地。他证明接班人不必复制创办人，也可以用供应链、营运效率、品牌与生态系统，把一家伟大的公司推到更大的规模。

成功也可能带来惯性，苹果今天财务雄厚、顾客忠诚度惊人、全球拥超过25亿台活跃装置，但近年的新产品很少再有iPhone初登场时改变产业规则的力量。Vision Pro叫好不叫座，自驾车计划最后取消，AI发展又被OpenAI、谷歌、Anthropic等公司抢走镁光灯。苹果过去最擅长定义人们如何使用科技，如今却有被别人定义AI时代使用方式的危机。

这正是特努斯接班最耐人寻味之处，他是机械工程师出身，在苹果工作超过25年，长期掌管iPhone、Mac、iPad等硬件工程。公司选择他，而没有找一位AI科学家或软件高手坐上执行长位置，透露苹果仍然相信自己的老本行。优秀硬件、芯片、操作系统、服务与用户体验整合在一起，仍可能形成其他AI公司很难复制的优势。

但AI正在改变“产品”本身的意义，过去消费者买一支更快、更薄、相机更好的手机，今天则开始期待手机理解他的意图，替他整理信息、安排事情、跨应用执行工作。AI正从“会回答”走向“会执行”，手机也可能逐渐从应用的容器，变成个人智慧代理人的入口。若苹果仍把AI视为iPhone增加的一组功能，硬件做得再精致，也可能失去下一代人机接口的主导权。

苹果并非没有筹码。它有庞大的装置基础、自研芯片、操作系统、应用生态系统、穿戴装置以及大量愿意付费的使用者。更重要的是，手机、手表、耳机、计算机都与人的生活紧密相连。未来AI若要从聊天进入生活，须要知道使用者正在做什么，也须要在适当时间采取行动，这恰好是苹果最有条件发挥的位置。

因此，特努斯要做的，也许不是急着打造另一个ChatGPT。他更应该让AI深入每一项苹果产品，使iPhone知道用户下一步要什么，让AirPods成为随身智能接口，让Apple Watch从健康记录走向实时个人助理，让Mac上的AI可以完成一连串工作。如此一来，苹果竞争的战场就从“谁的模型分数最高”，移向“谁能让AI最好用”。

特努斯还接下一个库克时代留下的难题。苹果多年来依靠中国建立世界级制造体系，同时又把中国视为重要市场，但美中科技竞争升高后，供应链与市场形成双重风险。苹果已持续增加在印度与越南的生产比重，但如此庞大而精密的制造网络，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搬走。

库克转任执行主席因此很有意义，他熟悉华府、北京、供应链与全球政商关系，可以替新任执行长承担部分外部协调工作，让特努斯把更多精力放回产品。苹果官方也已表明，库克的新职务将继续协助处理包括与各国政策制定者沟通等特定事务。这种安排既维持稳定，也让公司有机会换一套思考产品的方式。

库克(左)卸下执行长职务，由特努斯接掌公司。 (法新社)

特努斯上任后对员工谈得最多的也是产品，他提到即将登场的大型发表会，也谈到正在开发以及尚未被想象出来的产品，这很符合工程师性格。但苹果需要的已不只是另一支更好的iPhone，它须要重新证明自己仍能创造一种消费者原先不知道的需求，使用之后却再也离不开的科技体验。

乔布斯留下产品革命，库克留下商业帝国，特努斯面对的考题完全不同。他必须让一个已经极度成功的组织，重新产生冒险的勇气，又不能拿4万亿美元企业的稳定性下注，这恐怕比拯救一家陷入危机的公司还困难。

苹果的未来，也许不需要另一位乔布斯，它需要的是特努斯做他自己。伟大公司的接班人若永远活在前任的影子里，公司也只能活在上一个时代。AI正在改写电脑、手机与人的关系，特努斯现在有机会回答一个更大的问题：下一个改变世界的产品，究竟还会不会是由苹果自己发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