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什明白一些川普不明白的事情

现任纽约市长佐赫兰·曼达尼决定参加纽约市的9·11纪念活动，这个在鲁迪·朱利安尼眼中极具煽动性的决定，冒犯了这位纽约前市长。

朱利安尼本周早些时候在Newsmax上宣称：“这让我感到被冒犯。”

人们或许会怀疑，曼达尼真正冒犯朱利安尼的地方，在于他作为政治人物，把自己与一个朱利安尼更愿意只和自己联系在一起的日子联系了起来。

但这位前纽约市长随后给出了一个阴暗得多的理由。朱利安尼谈到穆斯林时说：“他们正在接管美国的一些地区，也正在接管欧洲的一些地区。他们完全想要接管我们。这绝不是‘他们只是想成为另一种宗教’那么简单。”

他说：“曼达尼显然、显然支持这种事情。他支持的那些穆斯林全都是杀人犯！”

和朱利安尼的许多言论一样，这番话与现实毫无关系。然而，他声称曼达尼暗中想以伊斯兰教之名征服美国，却是这场危急的宗教信仰当成解开一整套邪恶动机的万能钥匙。

如今在美国右翼，这样的说法几乎已经平淡无奇。9·11事件过去四分之一个世纪后，对穆斯林近乎癫狂的偏见，已经成为许多保守派政治言论中的日常内容。

关于川普政治生涯的传统解释认为，他的崛起是一场针对共和党建制路线的民粹主义反叛。共和党精英支持移民改革、自由贸易，以及中东那些没完没了的战争，因此逐渐与自己的基层选民脱节，也给川普留下了可乘之机。

这种说法大体正确，但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9·11事件之后，小布什时代的共和党坚持认为，美国交战的对象不是一种宗教，而是一种思想。美国反对的是激进伊斯兰主义，而不是伊斯兰教。美国捍卫的，是作为普遍人类原则的自由。

但并非所有右翼选民都接受这种说法。

一些人认为，美国交战的对象就是伊斯兰教本身。到2007年，保守派共和党人对伊斯兰教的负面看法，已经比正面看法高出30多个百分点，而民主党人、独立选民和温和派共和党人总体上仍然对伊斯兰教持正面看法。

十年后，接近80%的共和党人认为，伊斯兰教的价值观与美国价值观彼此冲突。川普抓住并使之获得正当性的观念中，最重要、也最令人不安的一项，就是穆斯林天生不是美国人。

9·11袭击刚刚发生后，反穆斯林情绪自发出现，但小布什强有力地捍卫多元主义，使这种情绪基本被限制在安·库尔特、迈克尔·萨维奇以及其他边缘右翼反动人士的叫嚣之中。

2001年，库尔特呼吁美国“入侵他们的国家，杀死他们的领导人，再把他们改信成基督徒”之后，《国家评论》停止刊登她的专栏。

随着小布什退出政治舞台，奥巴马接任总统，一些靠煽动右翼愤怒获取影响力的人看到了机会，试图把“反恐战争”重新定义成一场针对伊斯兰教的战争。

2010年，纽约市中心有人提出建立穆斯林文化中心，形式类似基督教青年会（YMCA）或犹太社区中心，由此引发右翼强烈反对。这座中心计划命名为Park51，最歇斯底里的反对者把中心描述成一座“胜利清真寺”，声称这是在庆祝世贸中心被摧毁。

另一些保守派的说法没有这么极端，只坚持认为，穆斯林美国人在世贸遗址附近的大致区域开设文化中心“缺乏敏感性”。

川普也介入了这场争议。他提出购买相关地产，以阻止这个在反对者眼中具有冒犯意味的项目施工。

川普在公开发布的收购信中称，这是一种“非常严重、具有煽动性、并造成高度分裂的局面，而且在我看来，情况注定只会越来越糟”。

大卫·莱特曼问他：“这是否实际上意味着，我们已经正式与穆斯林开战？”

当时的川普仍处在从电视名人转型为右翼煽动者的早期阶段。他回答：“嗯，确实有人把世贸中心撞塌了。”

后来他又说：“有人在炸我们。有人在炸毁建筑，还有人在干很多坏事。”

川普第一次竞选总统期间，针对穆斯林毫不掩饰的偏见随处可见。他谎称新泽西州的穆斯林曾大规模欢呼9·11袭击，还要求监控清真寺、建立美国穆斯林数据库，并禁止穆斯林进入美国。他还不断使用时任总统奥巴马的中间名，以此暗示奥巴马与伊斯兰教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此后，川普继续攻击穆斯林，指责他们对美国不忠，或者根本不算真正的美国人。他曾毫无根据地声称，来自明尼苏达州的民主党众议员伊尔汗·奥马尔赞扬过基地组织，并要求她和密歇根州众议员拉希达·特莱布“滚回她们来的地方”。两人都是美国公民。

川普还暗示曼达尼没有权利居住在美国。他说：“很多人都说，他是非法待在这里的。”

贯穿这些污蔑的一条共同逻辑，就是认为穆斯林不可能成为美国人。无论他们是合法移民美国，还是出生在美国，都没有区别。

川普甚至明确表达过这种看法。2016年，他对肖恩·汉尼提说：“同化一直非常困难。几乎可以说是……我不会说完全不存在，但已经非常接近不存在了。而且我说的是第二代、第三代。他们来到这里……他们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没有真正的同化。”

这类言论现在已经如此常见，以至于围绕曼达尼爆发的这种争议，越来越像普通政治，而不是偏执妄想和赤裸裸的歧视。

截至《大西洋月刊》发稿时，仅《纽约邮报》一家媒体就至少刊登了八篇报道，大肆炒作由朱利安尼推动的这场争议。

一些9·11遇难者家属声称，曼达尼参加纪念活动会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尽管历任纽约市长参加这项活动一直是常态。

另一些人则声称，他们愤怒的原因是曼达尼目前推行的政治主张。

其中一人解释说：“这和他的宗教无关，也和他来自哪里无关。这和他今天主张的政策有关。”

那么，究竟是哪一项政策？免费公交？还是对非主要住宅征税？

曼达尼希望参加纪念仪式，而且已经公开谴责9·11袭击是令人发指的恐怖主义，这本应足以证明，无论曼达尼还有什么缺点，他显而易见都不是基地组织的支持者。

事实上，如果曼达尼不愿参加纪念活动，反倒可能被认为是一种冒犯。到那时，《纽约邮报》恐怕得出版像电话簿一样厚的报纸，才能把自己的全部愤怒装进去。

伊斯兰恐惧症的逻辑，从一开始就拒绝接受曼达尼可能反对恐怖主义这种可能性。按照这种思维，9·11是针对伊斯兰教战争中的一场战役，因此，曼达尼只要信奉伊斯兰教，就自动成为敌人。

于是，他想纪念这场悲剧，就必须被解释成隐藏着恶意；就像当年穆斯林希望在纽约拥有一个类似YMCA的社区中心一样，也必须被理解成某种险恶企图。

如果在9·11袭击之后，你让小布什设想这样一种未来：在他有生之年，纽约会出现一位穆斯林市长，并和整座城市一起悼念9·11袭击的遇难者，那么他几乎肯定会认为，这是对自己当年努力维护的那些美国价值最有力的证明。

但共和党已经抛弃了小布什对9·11及其意义的理解，转而接受川普的版本。

过去十年的事件，尤其是过去六个月发生的一切，已经越来越清楚地表明，共和党否定小布什路线的主要原因，似乎并不是川普厌恶美国主动选择在中东发动战争。

真正的区别在于，小布什否定并压制了对穆斯林的蔑视，而川普却认可这种仇恨，并不断滋养它。

本文刊发在《大西洋月刊》，作者乔纳森·柴特是《大西洋月刊》的专职撰稿人，主要撰写有关美国政治和政策的文章。他著有《大骗局：荒谬的经济学与美国的掠夺》（2007）和《胆识：巴拉克·奥巴马如何无视批评并创造永载史册的遗产》（2017）。加入《大西洋月刊》之前，他曾在《新共和》杂志工作16年，之后又在《纽约时报》工作1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