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北明家的覆灭 电诈瘟疫就根除了？

中国浙江省温州市中级法院宣布已对“明家犯罪集团案”作出一审判决，39人被判刑，其中11人死刑。

案件在星期一（9月29日）宣判，通报并未交代各被告人有否提出上诉。

2023年11月，在中国发出通辑令四天后，缅甸北部华人自治地区果敢老街向中国云南移交明国平、明珍珍等明氏家族成员。时隔近两年，这起在缅北政府军与反叛武装交战的背景下侦破的案件似乎画上了句号。

BBC中文通过这次判决盘点关于缅北明家已知与未知的信息。

温州市中级法院的新闻稿称，法院在星期一“一审公开宣判明家犯罪集团案”。法院认定39名被告人分别犯有诈骗罪、故意杀人罪、故意伤害罪等14项罪名。

法院对明国平、明珍珍、周卫昌、巫鸿明、吴森龙、傅雨彬等11名被告人判处死刑；对杨正喜、傅成志等5名被告人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对罗建章、邱智等11名被告人判处无期徒刑；对毕会军、蒋吉等12名被告人判处5年至24年不等有期徒刑，并相应判处罚金、没收财产、驱逐出境等附加刑。

新闻稿并未详列所有被告人姓名。官方中国中央电视台在案件提起公诉前播出的报道中称，明珍珍被列为案中的“首要份子”；官方香港《文汇报》称，被判死刑的还包括明菊兰。

温州中院认定，2015年以来，以明学昌、明国安、明国平、明珍珍等家族核心成员为首要分子，以毕会军等其他家族成员和周卫昌等武装头目为重要成员的明家犯罪集团，利用明家家族在缅甸果敢地区的影响力，发展和依托明家家族掌控的武装力量，在缅甸境内的果敢老街（Laukkai, Kokang）及石园子、清水河等地设立多个园区，招揽、吸引巫鸿明、罗建章、蒋吉等多名“金主”入驻并提供武装庇护，伙同以“金主”为首要分子的犯罪集团进行电信网络诈骗、开设赌场、贩卖毒品、组织卖淫等犯罪活动。

法院称，案中涉及赌博与诈骗行为的资金超过100亿元人民币（14.05亿美元）。

全案39名被告人中，明珍珍（前排右二）等11人被判死刑。2025年10月1日

涉及多起命案

温州中院又认定明家犯罪集团伙同巫鸿明等人的电诈犯罪集团，杀害、伤害试图逃跑或不服从管理的涉诈人员，造成10人死亡、2人受伤，又于2023年10月20日，为防止涉诈人员被移交中国，组织转移、藏匿涉诈人员，过程中开枪射击，造成四人死亡、四人受伤。

明家案于2025年2月开审时，温州市检察院指出，这14名死者与六名伤者均为中国公民。

2023年10月的这次事件发生于电骗园区“卧虎山庄”，当时报道称，犯罪集团撤走诈骗从业人员期间，有约50至100人试图逃跑，园区警卫开火。事发后曾有媒体称，被击毙的包括数名温州警察卧底，但官方新华社其后称“均为谣言”。

电诈园区背后的大佬

明家与白所成家族、魏超仁家族和刘正祥家族被称为果敢“四大家族”。BBC东南亚事务记者乔纳森·赫德（Jonathan Head）与亚洲数字新闻记者黄晓恩（Tessa Wong）指出，明家的电诈园区曾至少拘禁1万人，当中大多数来自中国。各园区中以“卧虎山庄”规模最为庞大。

在公布判决的新闻稿所提及的诸多名字中，明学昌被视为“家主”，曾任军政府下“果敢自治区领导委员会”委员和掸邦议会议员。长子明国安原掌控老街警察，是“卧虎山庄”主要控制人，但有称其因骑马摔倒致瘫到外地就医，由弟弟明国平接替职务。

明珍珍是明国安的女儿，明学昌的孙女。在中国央视播出的访谈中，被收押的明珍珍承认，她是在请示祖父后，安排转移“卧虎山庄”人员。

其他被点名的被告人中，周卫昌、杨正喜被认定为明家私人武装头目，毕会军为明学昌女儿明菊兰的丈夫，巫鸿明、吴森龙、罗建章与蒋吉为明家犯罪集团“金主”。

2023年11月，缅甸警察抓捕明珍珍（左二）等人后，随即移交中国。中缅两国目前并无签订引渡协议。

当地亲华反政府自治武装领导人——现任缅甸联邦第一特区主席彭德仁——曾指控“四大家族”在缅甸军政府包庇下，“一致采取‘武装护诈，牢狱式管控’，导致数万诱骗至果敢地区的中国人被绑架、勒索、强制劳动和人口贩卖，完不成业绩就遭受惨无人道的酷刑，或被毒打折磨致死”。

2023年10月20日的“卧虎山庄事件”发生后，由彭德仁所领导的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MNDAA）及其盟友，以打击电信诈骗为名，对缅甸政府军发起10月27日“飓风行动”，并陆续收复其在掸邦的自治范围。

同年11月12日，温州警察公告悬赏通缉明学昌等人。四天后，缅甸一方在老街对明家采取抓捕行动，明学昌在此期间身亡，及后被中方指其“畏罪自杀”。

2024年1月5日，彭德仁一方宣告果敢特区“光复”，恢复不受内比都军政府操控的自治，不久后单方面将“掸邦第一特区”更名“联邦第一特区”。

缅甸明家案为何在温州审理？

明家犯罪集团系列案件并未就近于云南临沧审理，而是在浙江温州开庭。

缅甸与中国之间没有引渡协议，但在2023年11月16日老街抓捕行动当天，身穿军政府警察制服人员将明珍珍等人押送通过边境关卡，移交在云南省临沧市镇康县南伞镇一侧等候的中国警察。

2024年12月，浙江省温州市检察院正式起诉明国平、明珍珍等39人，中国官方媒体确认，其中16名被告为缅甸公民，“部分犯罪行为”发生在中国境外，但根据中国《刑法》，中方对明家案具有刑事管辖权。

中国最高检察院机关报《检察日报》当时称，“明家犯罪集团成员伙同‘金主’在中国境外利用电信网络方式实施针对中国境内公民的诈骗活动，开设赌场供中国境内公民网络赌博及组织中国公民赴境外赌博，组织中国籍妇女出境卖淫，犯罪地部分在我国境内”，案件由此符合“属地管辖”原则。

与此同时，“明家犯罪集团成员伙同‘金主’在缅甸实施针对中国公民的故意杀人等犯罪行为，是在我国领域外对我国公民实施的严重侵犯人身权利的犯罪行为”，因此适用“保护管辖”原则。

至于为何在浙江温州审理明家案，大概是因为该案是由温州警察侦办——悬赏通告是由温州市公安局发出。

新华社则曾报道，中国公安部自2023年7月部署开展打击缅北涉华电信网络诈骗犯罪专项工作，指挥云南、浙江等多地警方联合开展案件侦办。但这些官媒报道并未说明为何是与云南临沧市相隔将近2800公里的浙江温州。

温州中院与中国官媒提到，旁听审判与宣判者包括“人大代表、政协委员、当事人家属和各界群众”，但并未提到有缅甸驻华外交人员。

此外，自抓捕行动以来，内比都军政府和果敢亲华反政府武装均未见对北京主导案件审理提出过异议。

按照中国《刑事诉讼法》，若被告人上诉，则进行二审程序。若二审被驳回，或被告人不上诉，检察院不抗诉，则被判处死刑案件会被送交中国最高法院作死刑复核，经核准才会将犯人交付处决。香港《文汇报》引述熟知死刑法律程序的北京律师谢通祥说，外国籍被告人死刑裁决下达后到执行前，还需按照规定通知其国家的大使馆或领事馆。

根据温州警察的悬赏通告，明家成员并非全是缅甸公民。其中，明珍珍与明菊兰被指在镇康县设有户籍，说明中方承认她们为中国公民。中国法律并不允许双重国籍。

明家的覆灭与根除电诈瘟疫

老街曾是一个贫穷的小镇，后来成为赌场、毒品和电诈横行的地方。

果敢老街地区赌场崛起，起初是源于看准了中国赌客的巨大商机，结果这让老街演变成洗钱、走私偷渡与电信诈骗园区集中地。

联合国形容这是一场“电诈瘟疫”（scamdemic），超过10万人被诱骗到当地，在无异于被囚禁的环境下被迫从事电信诈骗活动，向全球下手。受害人大多数是中国公民。

BBC记者赫德指出，中国透过温州的这次判决表明其决心，严厉打击边境上的诈骗产业。来自北京的压力也迫使泰国在今年稍早对其与缅甸接壤地区的诈骗中心采取行动。

今年2月，缅甸妙瓦底（Myawaddy）与泰国湄索（Mae Sot）接壤地区有超过7000名诈骗园区工人获释，其中大多数是中国公民。妙瓦底是恶名昭著的“KK园区”所在地。

中国公安部7月份在举行“中缅泰联合打击电信网络诈骗犯罪第二次部级会议”称，今年以来，中缅泰有关部门联手于妙瓦底地区抓获并集中遣返中国籍涉诈人员5400余人。

妙瓦底地区数千名曾被迫在诈骗园区工作的人被救出后一度滞留缅甸。

而在明家案宣判前几天，缅北白家犯罪集团主案也在广东深圳市中级法院一审开庭。白所成、白应苍等21名被告人被起诉诈骗、故意杀人、绑架、敲诈勒索、开设赌场、强迫卖淫、组织他人偷越国境、走私毒品等多项控罪。新华社报道，法庭将择期宣判。

尽管如此，BBC记者指出，诈骗产业已出现转变，目前大部分活动转移至柬埔寨，但在缅甸仍然相当猖獗。

联合国今年4月发出警告称，中国与东南亚黑帮正透过电信网络诈骗园区，年收入可达数百亿美元。

联合国毒品和犯罪问题办公室（UNODC）称，电骗园区还在向南美洲、非洲、中东、欧洲和一些太平洋岛国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