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总理卡尼20日在达沃斯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中发表演说，除赢得现场观众起立鼓掌，外媒普遍好评，社交媒体上更有些人觉得为纷乱的世局带来振奋之声。
卡尼阐述如今强权国家为所欲为，弱国仿佛只能忍受苦难，他在演说中提出呼吁，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应该不妥协退让、不随波逐流，也别以为自己无能为力，而是从根本调整战略，发挥最大影响力。纽约时报引述不具名的加国官员说法，卡尼亲自撰写了这份演讲稿。
按世界经济论坛公布的逐字稿，他在演讲中对美国总统川普只字未提，但意在言外；卡尼明确提到加拿大已与中国大陆组建战略联盟，呼吁欧洲各国携手合作，推动“以价值观为本的现实主义”，共同应对硬实力崛起与大国竞争。
卡尼是经济学家出身，曾任加拿大央行及英国央行行长，去年三月起担任加拿大总理。
以下节录自他的演讲全文：
值此加拿大与整个世界经历关键时刻之际，能与诸位共聚一堂，既是荣幸，也是责任。
今天我将谈论世界秩序的断裂，这是美好幻象的终点与残酷现实的开端；在地缘政治领域，强权已不受任何约束。不过我想告诉各位：强权之外的其他国家，尤其是像加拿大这样的中等强国并非无能为力。我们有能力建立崭新秩序，推动各项核心价值，包括尊重人权、永续发展、团结互助、保障主权及各国领土完整。
如今几乎天天都有人提醒我们：这是强权角逐年代，基于规则的秩序日渐消逝，强者为所欲为，弱者只能承受苦难。这被视为无可避免，仿佛就是国际关系的自然逻辑。
面对这种逻辑，各国往往倾向随波逐流、妥协退让、避风头，寄望顺从能换来安全。
然而，这并不能换来安全。那么，我们还有什么选择？
1978年，捷克斯洛伐克异议人士、后来的捷克总统哈维尔写过一篇文章，标题是《无权者的力量》，其中提出了一个简单的问题：共产体制如何维持？
他的解答源于一位蔬果商。
每天早晨，这位蔬果店店主会在橱窗挂上标语“全世界劳工联合起来”。他自己并不相信这句话，其实谁都不信，但他还是挂上标语以示顺从，避免麻烦，求一个安稳度日。正因每条街上的每家店主都如此行事，共产体制得以延续。那套体制不仅靠暴力维系，更仰赖普通民众参与那些他们私底下都明知是虚假的仪式。
哈维尔称此为“活在谎言中”。
在这种情况下，体制的威力并非源于它真的那么威，而是源于众人甘愿装作那套体系很威；而体制的脆弱也源于这种装。就算是只有一个人停止装，也就是当这个店主撤下标语时，幻象便开始崩解。朋友们，此刻正该是企业与国家撤下标语的时候了。
数十年来，加拿大等国在所谓“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下繁荣发展。我们加入这套秩序的相关机构，赞扬它的原则，从它的可预测性中获益。
我们深知，这套基于国际规则之秩序的说法虚虚实实，不完全真实，却被大家当真来用，其中最强者会在他获利时，将自己排除在规则之外；贸易规范的执行常常因人而异。我们也明白，国际法会因被告或受害者的身分，而有不同的适用程度。
这套体系曾发挥实用价值，美国霸权尤其有助于提供公共财、保障航运自由、维系金融体系稳定、建立集体安全机制，并支持争端解决框架。因此我们挂上标语、参与仪式，并多半避免揭露那些虚实之间的落差。
但时至今日，容我直言：我们正经历断裂，而非转型。
过去二十年间，金融、卫生、能源与地缘政治的连串危机，已揭示过度全球整合所隐含的风险。近年来，强权更开始将经济整合化为武器，把关税当作杠杆，将金融基础设施用为胁迫手段，供应链则成为可剥削运用的脆弱点。
当全球化变成你受制于人的根源，你便无法继续活在“透过全球化整合可互利”的谎言中。
中等强国赖以生存的多边机构，包括世贸组织、联合国、联合国气候大会在内的整个集体解决问题架构，正在面临威胁。因此许多国家得出相同结论：必须在能源、粮食、关键矿产、金融和供应链领域，发展更强的战略自主权。
这种念头可以理解。一个无法自给自足、无法保障能源安全、无法捍卫自身利益的国家，选择极为有限。当规则不再保护你，你必须自我保护。
但我们必须清醒认识到这种趋势的走向。那就是，堡垒林立的世界将更贫瘠、更脆弱且更无法永续。还有另一重真相：若大国连规则与价值观的表象都抛弃，只为了不受阻碍地追求权力与利益，过去那种在规则之下长期你来我往交易带来的好处，将难再现。
霸权国无法长期拿伙伴关系当作换取利益的工具；盟友则将分散布局，规避不确定性风险，他们将购买保险，增加可替代方案，避免主权受制于单一依赖。在座各位都明白，这是典型的风险管理。风险管理需付出代价，但战略自主的成本，即主权的成本，可以与其他国家共同分摊。
对加拿大这类中等强国而言，问题并不在于是否要适应新现实，我们必须适应，关键在于是选择筑起更高的墙，还是追求更宏大的目标？
加拿大是第一批听见警钟的国家，因此从根本上调整战略态势。
加拿大人深知，地理位置与同盟关系能自动带来繁荣与安全这件事，如今已不再成立。我们的新战略路径，正如芬兰总统斯图布所言，奠基于“以价值观为本的现实主义”。
换言之，我们希望同时兼顾原则与务实。在原则上，坚守基本价值、主权与领土完整，除非符合《联合国宪章》所允许情况，否则不使用武力，并尊重人权；同时务实地认识到，进步往往是循序渐进的，利益存在分歧，并非每一个伙伴都认同我们的全部价值观。
因此，我们正以开放而清醒的眼光，广泛而有策略地参与国际事务。我们主动面对现实世界，而不是等待那个我们希望的世界到来。
鉴于当前的世界动荡，我们优先推进广泛接触其他国家，以发挥最大影响力。我们不再仅仅依赖各种价值本身的力量，也注重力量本身的价值。
我们在国内蓄积这种力量，也在海外迅速拓展多元化合作。加拿大已与欧盟达成全面战略伙伴关系，包括加入欧洲防务采购机制SAFE。半年内我们在四大洲签署了12项贸易与安全协议。近日，我们与中国和卡达建立了新的战略伙伴关系，正与印度、东协、泰国、菲律宾及南方共同市场谈判自由贸易协定。
为解决全球性问题，我们还推动变量几何模式，即基于共同价值观和利益，针对不同议题组建不同联盟。
在乌克兰问题上，我们既是“志愿者联盟”的核心成员，也是此联盟人均防务安全贡献最大的国家之一 。在北极主权问题上，我们坚定支持格陵兰和丹麦，全力支持他们决定格陵兰未来的独特权利。
我们对北约第五条的承诺坚定不移，正与北约盟国携手强化联盟西北翼防务。加拿大坚决反对征收格陵兰关税，呼吁展开重点磋商，以实现北极地区的安全与繁点日。
在多边贸易领域，我们正积极推动建立跨太平洋伙伴关系与欧盟之间的桥梁，这将形成一个涵盖15亿人口的新贸易集团。在关键矿产方面，我们依七大工业国集团，组建买家联盟，助力全球实现供应多元化。在人工智能领域，我们正与志同道合的民主国家合作，确保最终不必在霸权国家与巨头企业之间被迫抉择。
这既非天真的多边主义，也非依赖现有机构，而是建立切实有效的联盟，针对具体议题，与能够协同行动的伙伴携手合作。
中等强国必须携手行动，因为若不在谈判桌前，便可能沦为盘中飧。
但我必须指出，大国拥有制定规则的市场规模、军事实力和话语权，他们目前尚能独行其是，中等强国则不然。当我们单独与霸权国家进行双边谈判时，便处于弱势地位，我们只能接受对方提出的条件，与其他中等强国彼此竞争谁更顺从。
在大国博弈的世界里，中等国家面临选择----若不是相互竞争以讨好大国，就是联合开辟具有影响力的第三条路。我们不应因为硬实力的崛起，而忽视了若我们选择共同运用合法性、诚信和规则的力量，这些力量依然强大。这让我回到哈维尔的论点。
中等强国如何不活在谎言中，而活在真理中？
首先这意味著直面现实，不再把基于规则的国际秩序奉若神明。这意味著行动一致，对盟友与对手一视同仁，不再双标。这意味著履行我们宣称的信念，而非坐等旧秩序复苏。这意味著削弱助长胁迫的杠杆，即打造强大的国内经济，这应当是各国政府的当务之急。
加拿大是个运作良好的多元社会，在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里，我们是稳定可靠的伙伴，我们还有一项特质：对现状的清醒认知、对果断行动的决心。我们深知，这场剧变需要的不仅是适应，更需要坦诚面对现实世界。
我们正撤下窗边的标语。我们深知旧秩序永不复返，不应为之哀悼。我们坚信，从裂痕中，能缔造更宏大、更卓越、更坚韧、更公正的新世界。
强权者有其力量，我们也有----我们有能力停止伪装，直面现实，在国内蓄积力量，并携手共进。这就是加拿大的道路。我们坦然而自信地选择这条路，这条路向所有愿意与我们同行的人敞开。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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