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晶垚没有等到打死妻子的人被严惩

1966年文革刚开始时被学生打死的北京师范大学女附中校长卞仲耘的丈夫王晶垚2021年8月29日去世，终究没有实现他所说的活到杀害他妻子的凶手被严惩的那一天。作为这段历史见证者的美国芝加哥大学教授王友琴说，历史不是故事，而是有可能重演。

王晶垚去世的消息在海内外的中文媒体上，都显得静悄悄的。只有推特等社交媒体上流传着王晶垚生前供职的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为此所发的讣告，社媒的讨论也并不热烈。

这种静默的状态就像王晶垚身后那一段有关他妻子卞仲耘在文革初期被打死的历史一样，似乎快要被人遗忘。

留在记忆里的血印

并不是没有人纪念卞仲耘。作为北京师范大学女附中的校长，卞仲耘在1966年8月5日被本校学生红卫兵活活打死，是文革初期这个“红八月”最具标志性的事件之一。后世不断有文章和纪录片来记载这件事情。

但这种纪念和记载在中国是被禁止的。“因为有些人就起来否认这些事实，”王友琴这样告诉本台。

卞仲耘所在的北师大女附中是北京市重点中学之一，聚集了大批高干子弟。文革开始后，学校停课，天天学习毛泽东思想，给老师们贴大字报进行批判。1966年8月5日，一批高中学生发起“斗黑帮”的行动，殴打学校老师。作为学校主要领导，卞仲耘被打得最重，最后不治身亡。她是北京市在文革期间第一个被打死的教育工作者。

王友琴2004年在香港出版的五十万字巨著《文革受难者》中有专门的章节记载了卞仲耘事件。但2014年，中国媒体《南方周末》发表采访被广泛认为对卞仲耘之死负有重要责任的女附中学生宋彬彬的文章，指责王友琴的这本书是在歪曲事实。王友琴事后在与报道作者探讨历史细节时，还被对方要求向宋彬彬道歉。

宋彬彬本人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上将宋任穷的女儿。2014年初，作为事件发生时北师大女附中革委会副主任的宋彬彬曾在一场北师大学生和老师的小型聚会上发言，对卞仲耘之死表示歉意，说她没有能及时阻止这起事件的发生。

但这个道歉并没有被外界接受，尤其是卞仲耘的丈夫王晶垚，在宋彬彬道歉之后两周就发表公开声明，直指宋彬彬和同为革委会副主任的刘进道歉很虚伪。

王晶垚当年在接受本台记者采访时，还强调宋彬彬和刘进就是杀害卞仲耘的凶手，更不存在阻止的事实，“她们明明杀害校长，但是她们说很多谎，说她们抢救了，向医院提出要求如何……这些都是假的，不是真的，他们从来没有急救过卞校长。”

王友琴当时正是北师大女附中的学生，她亲眼目睹了卞仲耘被殴打的现场。她告诉本台，她仍然清晰地记得五十五年前卞校长在学生宿舍走廊上留下的血印，“这个鲜血一直保留到1969年的春天，也就是说，在两年里，我们每一天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就看到她的鲜血在那儿。”

习近平也是受害者

但卞仲耘被打死并不是孤立事件。在文革初期，中国的各级学校似乎都陷入了疯狂。

“从1966年到1968年，据我的调查，每个学校都发生了毒打、折磨校长和老师的事情，我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过一个例外，我调查过几百个学校，有大学、中学和小学，”王友琴介绍说。

海外政论杂志《北京之春》荣誉主编胡平当年刚刚在成都高中毕业，他也见证了这段历史，“红卫兵当时把他们的校长打死，首先都是高干子弟带头的，包括我所在的成都十九中发生第一起打校长的事件，也是高干子弟带头的。”

据王友琴的调查，1966年8月还是北京八一学校六年级学生的习近平也被打。习近平的父亲习仲勋当时遭到迫害，被关押，波及到了习近平。作为所谓“黑五类子女”，习近平在学校遭到红卫兵的殴打，还有一次被“游街”。习近平当时还问他的老师陈秋影，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事情？

陈老师当时无法回答习近平这个痛苦的问题。但在卞仲耘被打死48年后，这个问题在中国似乎也仍然没有找到答案。

2014年《南方周末》的报道指责王友琴的书歪曲事实后，王友琴在一篇文章发出了诘问，既然中国最高领导人习近平当年也是红卫兵暴力的受害者，为什么关于红卫兵暴力的报告和分析，在四十八年之后还被禁止，而且遭到无理攻击？

历史不是故事

王友琴幽愤地说，在当今的中国，还存在着思想的雾霾在阻止人们去挖掘历史的真相。她解释说，形成这种雾霾的原因有二，“第一就是说谎，这个事情，历史的事实是清清楚楚的，可是就有人说这是我编出来的。第二就是对人的生命的漠视，好像他们死了就死了，为什么我们还要来管这些事。”

卞仲耘之死已经过去65年，坚定追索历史真相的卞仲耘的丈夫王晶垚现在也已过世，这一事件的印记似乎正在历史中消散。但当年形成红卫兵暴力的社会条件似乎并未消失。

“现在那些小粉红、五毛说的、做的事情往往比共产党党中央、习近平等人说的还要过火，他们就是故意做得过火的，因为他们认为，我这种过火就是被你们上头暗中鼓励的，你是纵容的，我们这么做是不会有麻烦的，”胡平这样分析说。

但王友琴有些欣慰地告诉本台，有大陆的青年学生上网看到她记录文革的文章后，写邮件向她感叹说 ，历史不是故事。

王友琴说，历史发生了，如果不对它进行认识和反省，是有可能重演的。本周一李光满的一篇题为《每个人都能感受到，一场深刻的变革正在进行！》的文章被各大官媒转载，很多评论人士说，这篇文章让他们感受到习近平的新文革正在快步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