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校”回来了，“跟疫情期间一样”

上周五（11月8日）晚，逾十万大学生骑共享单车从郑州前往开封，致使两地交通堵塞，河南省及周边部分大学第二天实行了“封校”。

早在今年6月，社交媒体上开始流传几位郑州大学生专程骑行前往开封品尝特色食物的视频，效仿人群逐渐增多，直到11月8日形成高潮——逾十万大学生选择在日落后骑上共享自行车，从郑州出发，沿着郑开大道，跨过数十公里，抵达开封市。

没有人能说清这一股夜晚出发的骑行潮流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接受BBC采访的十余位亲历者都不能说清是在哪一天受到了“夜骑去开封”的号召。

关于开封当地美食、免费开放的景区，BBC联系到的十余位亲历者并未主动提及，被问及也只是简单带过，但他们反复强调身处人群中的激动心情，认为“这是一次如果今天我不参加，我会后悔一辈子的骑行”。

焦虑的Z世代正在重塑“中国梦”

从郑州到开封，骑行縂距离在70至80公里之间，途经连接两座城市的主要道路郑开大道。开封市民王先生告诉BBC中文，就算大学生没有加入这场骑行潮，郑开大道也是当地自行车运动爱好者的首选路段。由于路况优良，此前多场马拉松比赛也选址在郑开大道上。

开封市民刘女士告诉BBC，虽然8号晚上是人员聚集高峰，但早在11月6号即上周三人已显著增多。

她回忆道：“上周中起，路上的人就明显变多了，很多年轻人都在排队买灌汤包。”

中国的官方媒体也开始关注这场骑行潮，《人民日报》11月5日就在微博上转发夜骑开封的视频并强调“青春没有售价，安全也别落下”，同时指出骑行路段有交通警察护航。此后，包括《央视新闻》在内多家官方媒体配合《人民日报》的态度跟进发文，科普骑行的好处、赞颂年轻人的朝气、以及称赞沿路市民对学生的支持。

“青春没有售价”是中国社群网络的流行语，用来形容年少的热情转瞬即逝，应当牢牢把握。

“青春没有售价”是骑行学生们说的最多的一句口号。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骑行大军中有人插上了中国国旗，社交媒体视频显示还有人高唱中国国歌。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在这个语调背景下，对夜骑潮提出质疑的声音一度显得不合时宜。

7日，华侨大学发布公告称，已经注意到先前在通讯软体QQ聊天群组里，该校在职教授斥责夜骑大学生为“酒囊饭袋”。公告称学校坚决反对该老师的错误言论，且“学校已成立专案工作小组”跟进此事。

在高调的社会舆论背景下，越来越多学生加入这场单向的骑行潮：骑共享单车从郑州前往开封，再乘其它交通工具返回。

这导致短时间内两座城市的共享单车调度出现危机。郑州是一个高度依赖共享单车的城市，中国媒体此前曾多次报道当地共享单车的调度问题以配合市民需求。

夜晚出发的骑行潮流使郑州市民面临上班无车可用的困境，与此同时，开封市民要面对大量新增共享单车随意停放带来的路面拥堵。

矛盾在8日这个周末夜晚达到高潮，当夜，逾十万名以学生为主的骑行大军从郑州前往开封，场面声势浩大。

9日早上，名为“夜骑开封被按下暂停键”的标签被推上微博热搜榜首，数万人跟帖参与讨论，以交通秩序为主要原因对骑行潮提出质疑。

当天下午，美团、哈啰、青桔三家共享单车公司发布联合公告，以长途骑行安全风险高、给其他用户带来不便为由划定用车区域，超区域骑行会导致强制锁车，并收取调度费。

当日稍晚时候，郑州交警发布公告，对郑州市内部分路段的机动车和非机动车段都实行交通管制，对郑开大道非机动车道施行禁行，即封路。郑州交通管理局特别公布原因称是因为“郑开大道郑州段多处路面被共享单车等物品占用”。同时，部分大学开始实行封校，并挨个排查离校学生去向。

尽管如此，多地高校生仍积极响应夜骑活动，天津、南京、成都等地的大学生也开始在当地跨城骑行。

图像来源，Social Media/via REUTERS

封校、路障、批评

郭女士在郑州一所大学念大四，由于准备研究生考试，她和室友在上周五晚间都没有参加夜骑，早早休息准备迎考。

周六上午，她收到一则班级聊天群组里发布的公告内容，宣布“封校”，进出校门需要假条。官方给出的理由是“这两天受大规模活动影响，为避免人群聚集引发的安全问题”。

郭女士觉得“这很荒谬”，“我们好像僵尸，一开校门就要涌去开封。”

按照复习节奏，郭女士本该在周六午餐后前往一所校外自习室学习，但是假条开不出来，辅导员多次电话劝阻。

郭女士说：“我们同学陆续接到电话，要求汇报周末行程，这是在干什么？疫情早就结束了吧？”

包括抖音、小红书、微博在内的多个社交媒体贴文内容显示，夜骑带来的封校现象在郑州非常普遍，该市多所高校都有不同程度的封锁。郑州周边县市，包括河南南阳、洛阳、安阳等地多所院校都有采取措施，以一刀切的封校做法最为普遍。河南邻近省份，包括湖南、湖北的部分县市也有所波及。

“跟疫情期间一样，在北京实习租房子的同学还被要求发送即时定位，这是在干嘛？”郭女士说。

同时，由于短时间内大量人员骑共享自行车涌入开封，上周六上午，社交媒体上流传的大量影片和照片显示自行车被胡乱摆放堆积在一起、导致路面封死。开封市内交通堵塞严重。

中国社交网络的舆论风向立刻转为批评大学生们“不懂事”，斥责他们给社会添乱，由《人民日报》发起的赞颂论调已是寥寥。

几位因担心学校处分而不愿具名的郑州高校学生对BBC表示，觉得自己很“无辜”，因为没有参与“聚众闹事”，但依然被“连坐惩罚”。他们非常生气，在短片平台抖音和生活社交平台小红书上发文辱骂夜骑的大学生。

其中一位表示：“他们自己享受青春，代价由我们、由交警承担。”

郭女士则表示她只是觉得大学生们的活力“令人震惊”，并不觉得学生们“可恶”。

“学校是学校，学生是学生，学生自己乐意骑五、六十公里那是他们厉害，学校一刀切那是学校无能。”郭女士这样说。

刘女士对BBC出示照片，表示网络上流传的由大量学生带来的路面乱相属实，但“并没有那么严重”。

“其实8号晚上路面就已经疏通了，大学生们也陆续返程，9号早上我去上班的时候就已经不堵了，共享单车也归位摆放了，”刘女士这样说。 “肯定有影响，但其实不大，如果他们分批次来开封的话就要好太多了。”

开封市区道路被骑行大军攻陷的场景。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在路上

赵女士在郑州念大三，她加入了周五晚间的夜骑大军，八点出发，在凌晨三点时抵达开封。稍作休息，吃了当地有名的汤包后，觉得现场人实在太多，于是在周六中午买了大巴车票返回郑州。

赵女士说自己骑到半路时，见到人群中有坐轮椅前进的人，还有一些中年人。

“我想着去了可能会后悔一阵子，但是不去我肯定要后悔一辈子，实际证明确实是我人生中挺难忘的一件事，很值得，”赵女士这样说。

开封市民王先生在8日晚间加入开封市骑行路段，他表示他和身边的朋友都很欢迎郑州骑行来的大学生，觉得“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

“我们就乐意惯着孩子，他们让我感受到久违的热血气息，”他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