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安审查下，飞到台湾看电影的香港人

刚过去的圣诞节，30多岁的阿仪一人在旺季花费几千元从香港飞到台北快闪三日两夜，只为了看电影《自杀通告》和《大蒙》。

关注学童压力及教育制度的《自杀通告》在香港送检逾四个月后，在去年12月中旬被指“不利国安”而无法上映，执导的是曾拍摄“反修例运动”纪录片《时代革命》的周冠威；《大蒙》则讲述台湾民国时期的“白色恐布”，至今尚未有在港上映的消息。

阿仪解释道，“好像自由又被剥夺了，所以我想去看电影，我想取回那个我可以选择看电影的自由。”随着近年有电影无法上映、舞台剧被临时取消的消息，她说“现在不去，真的没有机会看了”。

有港人在台湾举办包场观影活动，反应热烈；社交媒体也有帖文表示获悉无法上映消息“即刻买机票”。周冠威感谢观众的支持，但认为这种观影模式门槛太高，“不会成为主流”，“这是一个例子——表达了香港的可悲”。

有业界人士及学者同样认为，外地观影或仅属个别例子，并非趋势。

关注国安的电影检查制度

40多岁的书店店员王小姐在今年1月初也去了一趟台北，她坦言，《自杀通告》遭禁映是选择去台北旅游及观影的诱因，若电影能在香港上映，不会刻意飞往外地，身边也有朋友只是刚巧在当地旅行而顺道看电影。

她喜欢港产片，多年前曾以公众人士身份义务短暂担任电影检查顾问小组成员，向官方反映公众意见。

根据香港《电影检查条例》，影片必须事先通过电影检查，方可在公众地方上映。

《港区国安法》实施后，港府修订电检条例，自2021年11月起，规定检查员评审时须考虑电影上映会否“不利国家安全”。

王小姐直斥目前的电检审查“荒谬”，“你都搞不清它哪些上到、哪些上不到”。

《自杀通告》关注教育问题，故事设定在“架空世界”，并非在香港，拍摄地点在台湾，工作人员主要是台湾人，有来自台湾的资金，属商业片性质。

她问道，“我看完之后不明白有何问题，你看完之后不会想上街。导演又没有被捕，他活生生地在香港出出入入，到底发生什么事是过不到（审批）？”

《自杀通告》关注学童压力及教育制度，属商业片性质。

周冠威是《十年》其中一名导演，这部2015年的电影以预想十年后的香港为蓝本，题材触及国安法、社会运动等，他执导的单元〈自焚者〉讲述有人以自焚对社运青年领袖的支持。《十年》获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电影，中国《环球时报》则曾发表社评形容电影为“思想病毒”。

后来，周冠威拍摄“反修例运动”纪录片《时代革命》，是团队中唯一具名工作人员，仿佛已成为“敏感人士”。

但他向BBC中文表示，过去未曾被国安或警察召见，至2023年，其电影《一人婚礼》仍然能在香港上映。

香港现行法例及指引订明电检决定期限14天，若涉及国安，商务及经济发展局局长可准延期28天审批。

早在去年8月初，《自杀通告》已经送检，超过四个月一直未有审批结果，至年底才有正式通知。

在香港经营网购平台“如一”的前区议员朱江玮担心电影或未能在本地上映，于是在台湾11月首映期间举办包场活动，反应比预期热烈，150张门票近乎售罄，虽无法确定具体比例，但估算约有十多至20人是从香港飞抵台北的香港人，亦有在台港人现身支持。

朱江玮慨叹，以往毋须往外地观影，反问“有什么电影在香港看不到”，现时则担心日后会有越来越多电影未能在港上映。

香港电影、报刊及物品管理办事处去年回覆传媒查询时曾表示，新例生效至2025年7月，“因国家安全考虑”，有50部影片须修改内容，13部不核准上映，但没有提供具体片单。

BBC中文向电影报刊办查询目前数据、不提供片单的理由，《自杀通告》被认为不利国安及审批需时四个月的原因，处方回覆称依法处理所有电影送检申请，不评论个别个案。

翻查资料，至少7部台湾电影因电检而取消放映。

当中，台湾家庭剧情片《我家的事》原订于去年8月中在香港“夏日国际电影节”放映，片方其后指，因画面用字无法通过电检，为保持作品完整性无法配合修改，故取消活动。有台湾媒体曾引述消息，因片中有一幕出现“民国”一词，导致无法过审。

几名前往台湾观影的港人也向BBC中文表示，除了《自杀通告》之外，还有观看《大蒙》。

阿仪不讳言已有“自我审查”，认为电影题材敏感，质疑能够在港上映的机会。

这部讲述民国时代“白色恐怖”时期的台湾电影，由香港演员柯炜林主演，该片去年获得金马奖4个奖项，已通过香港电检，但暂未有在港正式上映的消息。

熟悉电影审查的香港浸会大学电影学院副教授吴国坤表示，坊间猜度电影能否上映，存在“小心翼翼”的情况，反映政治气氛仍然紧张，但往外地观影仅属个别例子，不确定是否属于趋势。

他说，电影检查虽会列明规则，“很多时候潜台词是不便宣之于口”，对于具体有什么原因导致无法通过审查，“它不会给我一个很清晰的解释”。

吴对于周冠威作品无法上映并不意外，但估计原因未必直接跟电影内容有关，而是与“过往的事”有关。在他看来，政治上一般“宁严勿松”，目前周冠威仍然处于“雪藏期”。

2024年，周冠威的前作《幻爱》一度重映，但戏院突然宣布取消放映及退款，未解释原因。

吴国坤认为，问题已不单纯在于电检，而是院线不敢上映，“这件事是一种心理，已经不能用明文的规则说得很清楚的事情。”

“走出去”的香港电影人

港府最终在去年底以“不利于国家安全”为由拒绝《自杀通告》上映，官方并无进一步解释。

“我觉得都是一个明证——香港电影失去自由”，周冠威说有一种“被判死刑”的感觉，同时打击电影业界的创作及投资气氛。他想过申请司法复核驳回决定，但律师认为意义不大，也担心败诉或被政府追讨逾百万讼费，最终作罢。

面对港人的异地观影潮，周冠威一方面感到开心、感谢，另一方面也认为这种做法不会成为主流，“坐飞机去看一部戏，这个门槛实在太高了，有多少人会这样做？”

BBC中文曾报道，有中国观众分别前往香港及台湾金门观影。

周冠威说，香港已是一个“不自由的世界”，观众需要到外地寻找观看的自由，“这只是一个例子去表达香港的可悲，并不是经济上有远景的一个发展方向”，失去香港巿场对追回成本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仍难以依靠这类观众获得足够票房收益。

《自杀通告》由周冠威（右二）执导、香港演员黄秋生（右三）主演。

《自杀通告》投资约千万港元，周冠威的早期筹备过程已触礁，在香港找不到女演员、场地及资金，辗转下申请到台湾文化内容策进院的基金及获得各方人士的小额资金。他将电影背景转为架空世界，并移师台湾拍摄。

台湾文化内容策进院由台湾文化部成立，属行政法人中介组织，串联民间资源和政府政策，经费来自政府及不同机构捐助、研究、服务及营运等收入。

在异地发展，言语是其中一个障碍，周冠威需要透过翻译与工作人员沟通。他记得有一次希望演员表现得“伤感一点”，同是港人的摄影师为求加快进度便即时转达，但全场人却呆了，反问“怎样‘香港’一点”。

不标准的发音破坏拍摄氛围，周冠威只能补充道“想到香港就伤感”，调整现场状态。他说，“这个例子我记到现在，我也很伤感，为什么我要面对这些翻译上的阻碍、这样的艰苦艰难艰困要去到台湾？”

他表示，其电影发展的路向是“孤例”，但指香港政治、经济不稳，既无投资亦无创作自由，鼓励本地电影工作者应抓紧机会到外地发展。

周冠威坦言，言语是在外地拍摄其中一个障碍。

香港电影工作者总会发言人田启文早前在台湾宣传电影《双囍》回港，他表示获邀拍摄，形容这一次台港合作新颖、有化学作用。

他解释，在港开拍电影“谨慎”，即使本地有电影发展基金推动，但基于香港巿场太小，难以收回成本，“你问十个投资者，十个也损手烂脚”，而各地包括马来西拉、泰国等地针对电影发展则提供资金回扣，故寻求与其他地区合作已是近年业界趋势，希望可以分担制作成本及开拓对方的巿场。“拍戏都是看‘计数’，哪里计算后有好处就去拍。”

田启文分析指，到台湾观影属“个别事件”，不是趋势，估计观众只是外游顺道观影。就《自杀通告》无法上映一事，他早前受访称，应厘清电影“不利国安”的原因，他向BBC中文补充指，不希望类似事件不断发生，担心影响投资意欲。

被问及会否影响创作自由，他表示个人来说，没有太多顾虑，反而担心“无戏开”。

学者吴国坤认为，电检条例在四年多前修改，业界早已消化其对于创作及投资等的影响，主流巿场亦熟悉规则，并分析称电影工业面临的问题主要在于投资不足、观众入戏院意欲低等长期问题。

还会有下一次的外地观影吗？

现时难以统计港人往外地观影的数据，据BBC中文接触的观众，对于这种模式能否延续下去，他们各有看法。

30多岁的阿晞是台湾旅游常客，一年往返三、四次，1月来了趟“电影旅程”观影，她说行动门槛不高，在时间及价钱上也可以接受，但“没有伟大到为了电影而飞过去”，日后会否再度成行，主要视乎本身对影片的兴趣，不会仅仅因为无法上映而离港，观影是“为我去玩的行程添加意义”。

阿仪没有后悔订一张机票只为观影，对于前景她不太乐观，“之后我想使（花费）这几千元的机会可能都没有。现在这部戏没能上映，代表下一部有没有人再投资呢？这是一个疑问”，还认为近日的香港电影金像奖风波意味着越见收紧的空间。

第44届金像奖将于今年4月举行，早前公布供选民投票用的“2025 年度香港正式公映电影片目”，但四部去年上映的电影包括《不赦之罪》、《今天应该很高兴》、《送院途中》与《地母》等并未列入片目，意味四片或已丧失提名资格。

金像奖协会董事局主席尔冬升早前表示，过去一个月想不出“令各方都满意的说法”，故决定不公开回应。田启文认为，金像奖主办单位或有其苦衷及原因，“没有必要深究或去找出为何人家难做。”

根据香港电影发展局网站资料，第39至41届金像奖均获政府批出逾950万元资助，惟最近两届已跌至800万及683.6万元。

《地母》主演范冰冰去年取得台湾金马奖影后，她早前深陷逃税风波，甚至一度传出被列为“劣迹艺人”遭“封杀”；其中两部电影《不赦之罪》及《今天应该很高兴》均由黄秋生主演，黄早年已被指因为支持2014年的“占领中环”运动（又称“雨伞运动”）而遭“封杀”，去年他主演舞台剧《我们最快乐》原定重映，该剧由庄梅岩任编剧，终在门票开卖前被取消。

黄秋生在回应金像奖一事时，曾打趣回覆传媒指要看其新戏，“可能要去外国睇啦”；亦有网民曾在黄的帖文留言问是否没机会看到他拍港产片，他回答“系（是）”。

留意事态发展的阿仪说，“最乞人憎的位置是你不知道原因，令大家‘白色恐怖’、自我审查，开始越来越害怕：如果迟些这套戏有个演员，找了他会否上（映）不到又会被打压，它是在做出这个氛围。”

前区议员朱江玮（前左）在去年11月于台湾举办包场活动，他指有不少港人到场支持。

在去年的首次海外包场活动后，朱江玮还是接到零星朋友查询，希望到台湾观看《自杀通告》。他决定与本地旅行社合办旅行团，结合观影与旅游，行程还包括参观人权博物馆。

然而，“如一”发出活动帖文几日后，便接到一名声称是香港旅游业监管局职员的电话，指称卓宝旅游已拒绝合作，故帖文资讯不正确，为保障消费者，要求修改或删除帖文，并强调“没什么政治立场”。

旅监局回覆BBC中文查询表示，就社交媒体上怀疑无牌经营旅行团的公众投诉，当局曾主动联络“如一”及卓宝旅游，卓宝指没有和“如一”合办旅行团，“如一”发布的宣传内容或不准确，可能构成无牌经营旅行代理商业务，局方随即联络跟进。

朱江玮说，目前活动暂时取消，事后曾联络旅游社，对方表示不合作，没有解释原因，“这个时势，我们也没有问，没深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