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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春天,美国佛罗里达州西棕榈滩又悄然出现了一所“未来学校”——
学生们在配备飞行模拟器的教室里上课,从零开始组装一架真正能飞的小型飞机,课间休息时去帆船学院训练,午餐是学校自己种植的有机食材做成的泰式料理。
这所每年学费高达5万美元的格林学校(TheGreeneSchool),是房地产开发商、亿万富翁杰夫·格林花了6000万美元创办的。
然而从结局来看,实际拿到美好剧本的寥寥无几,更多学校转型、倒闭的无奈结局。最近,《华尔街日报》写了一场长文,揭露了一所名为Tessellations的硅谷创新学校从爆火到崩塌的全历程。
办一所学校,比这些富豪们想得难得多,有钱只是最基础的门槛。
这些在商业世界无往不利的创新企业家,将成功逻辑放在教育领域里,并不管用。
一所学校的坍塌
2020年,风险投资家格蕾丝·斯塔纳特(Grace Stanat)和一群不满的家长从另一所硅谷天才私立学校 Helios 分裂出来,创建了一所专为“天才儿童”设计的Tessellations创新学校,学前班学费就高达44500美元。
■位于佛罗里达州西棕榈滩的格林学校,学前班学生在体育馆内上课
这里承载着硅谷式的理想:打破传统年级制,给教师最大的自由度,让孩子在自然项目和情感发展中成长。
“苹果和谷歌等公司搜遍全球才找到这些天才,他们聪明异常却也极度脆弱。”
一位参与学校设计的教育者说:“他们需要为这些古怪的天才子女寻找‘避风港’。”
这里的竞争激烈程度堪比大学申请,幼儿必须通过智商(IQ)测试才能获得最受追捧学校的席位,而科技高管们动辄挥舞七位数的捐款,换取一个入学名额。
成立短短3年内,学生人数从32人暴增到近300人,成为了炙手可热的学校。
■Tessellations于2020年创立,是一所从学前班至八年级的独立、进步型学校,专为天赋异禀的学生量身打造。
这不是第一所类似的学校,这几年来此类学校在硅谷激增,这些富豪和创业者之所以前仆后继地下场办学,出于对现有教育模式越来越不满意,并且自信地认为,自己就能开出理想的教育。
然而,Tessellations,仅仅在六年之后便陷入了泥潭之中。
学校管理者的“硅谷模式”与教育愿景发生了碰撞,创始人格蕾丝·斯塔纳并没有办学经验,只看重速度,学校的教师跟他说:“我们发展的太快了”。
他却回应:“如果我把进度给我的科技圈哥们看,他们会说我们这只是在散步。”
他还通过非正规的筹款手段来支持这所非营利机构的增长。Tessellations 开出了一个条件:如果家长将一半学费作为捐赠支付,就可以换取税收抵免,他因此筹集到了数百万美元。
听下来,这哪儿是办学校,更像是办商业公司,人永远可以让步于数字。
就拿裁员来说,他们都是硅谷模式:2024年学校出现财务缺口,一位曾参与Google裁员的董事会成员信誓旦旦地表示,我的经验告诉我,裁员不会有太大影响,放心吧。
于是,在学期中途,多名老师被解雇了,而且是当着孩子的面,把老师赶走。
■格蕾丝·斯坦纳特,Tessellations的创始人之一
花了高额费用的家长,也纷纷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每个人要的东西根本就不一样。有人要强学术,有人要重情感;有人嫌改革太慢,有人又说变化太快。
捐赠者家长开始用支票本干预课堂决策。
比如曾长达一整天的户外自然课,也在一些家长抱怨内容无聊后,缩减为了45分钟的选修课。高中部招了第一届学生,第一年后直接停办,因为要聚焦“核心客户”。
在科技公司,这叫作根据用户反馈快速迭代。但在学校,师生之间的情感、课堂的连续性、孩子的安全感等无法被量化的东西,在“效率优先”的决策里,它们直接被归零,孩子们成为了小白鼠。
更荒诞的是,企业可以只服务“核心用户”,随时随地砍掉一些业务,但学校里每一个孩子都是“核心用户”,没有一个应该被忽视,但却被牺牲了。
有人犀利发声:“学校不是科技初创公司,它们需要审慎和耐心的领导,而不是那种‘赛马跑输了就淘汰’的超速风格。”
教育梦想,还是败给了这些世界精英的“抱负斗争”。
■Tessellations学校
难以逃避的命运
当这所学校不够好后,这些精英们也遵循了自己的路径依赖:再新开一所呗,重起炉灶。
Tessellations当时的董事会主席、前 OpenAI 副总裁彼得·邓带头,把创始人格蕾丝·斯塔纳“投”了出去。
而随着董事会接管,Tessellations摒弃了原本整体性的天才识别方法,转而采用传统的 IQ 测试。在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斯塔纳说Tessellations正在沦为平庸,变成了一所普通学校。
去年5月,学校家长,也是Meta首席产品官克里斯·考克斯(Chris Cox)和妻子带走班里一半的学生,去组建了一所新的家庭学校。
学校取名为Windy Meadows,理念是“让孩子重新连接学习的喜悦”,和Tessellations创办的口号一模一样。
值得玩味的是,他们带走的五个家庭之中,竟然包括一手把斯塔纳干掉,目前仍是 Tessellations 现任董事会主席的彼得·邓。
他自己的孩子都离开了这所学校。
这只是众多故事中最新的一则。
就像马斯克当年创办的AdAstra时,也是一个很典型的例子。
他把自己的几个孩子从传统学校带出来,直接放进SpaceX火箭工厂里上课。那里没有年级划分,没有传统课程,也没有考试。学生们每天讨论的是工程问题、人工智能、伦理决策以及真实世界里的复杂挑战。
而现在,当马斯克的孩子从Ad Astra 毕业后,Ad Astra也完成了“分家”。
■起先由马斯克创立的Ad Astra School现已转型为线上课堂Astra Nova,而马斯克本人又在德州建立了一所新的小型学校
原校长Joshua Dahn和核心老师们决定将学校“普惠化”,成立了Astra Nova在线学校。
而马斯克自己,随着业务的重心转移,又在德州重新开办了一所实体的 Ad Astra 学校,靠近特斯拉和SpaceX的新基地。
■Joshua Dahn 与 Elon Musk
2024年12月,硅谷传来一则让创新教育界大为震动的消息:扎克伯格夫妇投资创办的The Primary School宣布将于2026年永久关闭。
这所曾被《时代》杂志评为“年度最佳发明”,投资达2亿美金的免费学校,原本承载着为低收入家庭孩子提供世界级教育的理想。“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决定。”学校在官网发布的声明透着很深的无奈。
董事会成员、同时也是家长的布鲁克·科卡对媒体表示,学校一直在财务上苦苦挣扎,除了扎克伯格的初始投资外,很难再找到其他捐助者。
这让我想起斯坦福大学教育学教授拉里·库班的那句名言:“教育改革的历史告诉我们,那些试图绕过教育专业人士,以及忽略当地社区所谓‘革命性’的变革,往往都会以失败告终。”
确实如此,那些由超级富豪创办的“梦想学校”,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走向没落。
■世界上像扎克伯格一样的名人,有着创建学校理想的不在少数
社区的下一代
像硅谷一般聚集着世界上最聪明人的社区中,财富与智慧极度集中,那些在各行各业通过“颠覆”获得成功的创始人和高管们,对于教育有着极强的参与欲和改造欲。
在他们看来,“未来学校”开始越来越像一种混合体:一半是学校,一半是社区;一半是教育实验,一半是价值观共同体。
很多学校真正吸引人的,也已经不只是课程本身,而是它背后的新型教育生态。
再比如一些创业者学校,它们可能连接AI企业、创投圈、教育科技、社区地产、家庭服务,甚至未来的人才输送。
学校不是终点,而像一个入口,把孩子、家庭、社区、资本和产业慢慢连接起来。
这背后,是精英阶层正在用教育重新组织下一代。它更像是一种新的社会组织方式。当人们对旧系统失去信心时,他们开始自己建系统。
过去,学校最大的意义之一,是它作为一个公共空间,让不同背景、不同性格、不同家庭的孩子在同一个世界里相遇。
但今天,越来越多新型学校开始变成高度定制化的社区产品。
孩子从小接触的,是相似阶层、相似资源、相似理念的人;他们拥有更精细、更自由、更高级的成长路径,但也可能越来越少接触真实而复杂的公共世界。
这或许也是一种新的危险:在相似的社区里,孩子成长成为了可以被高度控制的同质品。
这些名人学校的失败,恰恰在于找错了支点——他们以为钱就是支点,技术就是支点,名人效应就是支点,付得起高额费用的中高产家长社区就是支点。
硅谷最擅长的事,是压缩时间,把一个想法变成产品,把一轮融资变成增长,把一个问题变成可量化的解决方案。
但教育偏偏是那件不能被压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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