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会怎么写川普？

今天现实世界里的江湖大咖，内心肯定比小说人物更复杂，从何深入理解他们的矛盾挣扎和两面性?

可惜金庸绝笔了，这世界不再有灵动细致的文字、令人拍案的篇章构成的艺术，来把时代渲染成一幅几代人爱不释手的巨构。如果他此时仍当壮年，必定难忍金盆洗手后的寂寥，与天下巨变的诱惑，而在《鹿鼎记》之后，进一步描绘一个复杂多端的江湖、玄奇曲折的情节、比人工智能(AI)还逼真的几百号人物，再带入自己人到中年智慧增长后的生命领悟。

金庸文学的成就在于不断超越自己，无论文字情感、叙事结构还是思想境界;虽是大众文学，却写出历史高度，塑造典型无数。就像莎士比亚也是大众文学，却流传千古，金庸以最典雅和无污染的中文写出自己的宇宙，应当是学习中文与写作者必读的素材，至今无人能比肩。

人类处在一个辽阔的十字路口，有太多新事物需要小说家去把握、体会和梳理。很少文人能超脱自己思想和性格的养成，超脱自己的经验，对变动的世界归纳或提出疑问，然后把一个故事娓娓道来，哪怕一部作品只是一部分的想法。

例如，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的崩解与重组，评论界对美国总统川普奉行路线不外支持或批判这两大方向，从各种角度尝试解读背后的原因。这个崩解与重组的现象本身，就超过金庸任何一部作品的江湖和王朝风暴结构。金庸的人物之所以一直能吸引读者，便在于他写出人性与情感的复杂多变，人心的幽微与光明，绝不是正邪分明、非黑即白那种脸谱化的简单逻辑。

放在今日的国际现实，整个世界的大江湖，主导各大门派的政治大咖，也绝不是红脸白脸黑脸那么单一的颜色，文学家要怎么去理解他们脑袋里想的是什么?每个人言语中认同的武林和家国大是大非，都有理有据，铿锵有力，容易看懂。但就像岳不群、杨康、张无忌、玄慈大师等等，内心想的很不一样，行为上更是虚伪歹毒或懦弱优柔。今天现实世界里的江湖大咖，内心肯定比小说人物更复杂，从何深入理解他们的矛盾挣扎和两面性?

川普谋划的“一盘大棋”，是个非常难得的现实案例。他简直像极小说中的武林枭雄，譬如日月神教的任我行。金庸把这个人物的自我冲突、复杂性与悲剧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和任我行份属师徒的东方不败更不要说了，林青霞把这个人物的形象定格。但这些毕竟是虚构人物，再复杂难解，作家会给读者留下足够的理解线索，不会逼人看得一头雾水把书丢掉。

但现实世界有近200个国家，算得上咖的也有几十个，国家之间有几百上千年的书剑恩仇，身为一个有志于写出传世之作的小说家，要弄懂国与国之间的利害关系，合纵连横的利弊得失，国内国外的复杂考量，尤其是涉及历史与现实的真相，即便只是略知概要，就必须花很多精力，因为其中也会有历史多面性的问题须要体会。

川普显然比任我行或东方不败复杂太多了，他至今不是个悲剧人物，美国政治也没有下台总统锒铛入狱的例子，连水门案的尼克逊都没事。川普是个由商转政的成功富豪，已经在美国政治江湖开宗立派，只要守住选举版图，他的大棋局就会成型在望，“我川威武”的格局会成为现实。金庸坐在电脑前，会如何着墨这样一号人物和世界武林大事?

今天的武侠小说家比金庸时代更麻烦的还有一点。你当然大可像金庸一样尽情影射现实政治人物，但对于不可回避的AI和机器人现象，该如何写进武林之中呢?要知道，武侠巅峰在金庸，他可没有脱离常识——除非你不相信气功武学等等。如果加上非人类的出现，武侠很容易偏离到《封神榜》之类的神怪小说去了。这是对小说家很好的考验。

明教和日月神教在金庸小说中作为具有宗教色彩的大门派，故事重要性毕竟还是集中在个人的情感、道德和命运抉择。但今日世界，宗教越来越成为族群与个人对立冲突的根源，若以现实入武侠而不刻意回避，该当如何铺陈?倒是有一个门派和今日世界对应得上：来自底层的丐帮所展现的侠义、正直、扶弱锄强精神，与今日左派理念有得一比，而左派中的虚伪、天真等瑕疵，都可以为小说情节添加色彩。

川普是个由商转政的成功富豪，已经在美国政治江湖开宗立派，只要守住选举版图，他的大棋局就会成型在望，“我川威武”的格局会成为现实。 (路透社)

最关键的是，好的小说必须有终极之问。金庸小说的武学成就最高者未必想一统江湖，例如郭靖一心为国为民;张无忌只想做个联合国秘书长，用爱与包容化解纷争;乔峰希望找回自己的身份认同;令狐冲更是逃避主义者，只想自由自在笑傲江湖;独孤求败人如其名，对江湖版图没兴趣。只有极少数追求一统江湖的人是有明确目标的，例如慕容复要为大燕复国，其他也就是满足登上盟主之位的权力欲罢了。

小说家值得提出的是，成为武林盟主的目的是什么?有什么有意义的价值观要推进?成吉思汗打下史上最大版图，没有符合人类价值的软实力做基础，瞬间归零。金庸在写作日月神教之际，已经见证影射对象的不堪，下笔自无疑虑。但在今天，他若以川普为对象写一个武林至尊，会如何刻画他的内心、他的江湖和他的价值目标?或者会像《雪山飞狐》一样，让胡斐砍杀苗人凤的刀悬在空中，把对道德、仇恨与责任等等判断，留给读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