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无道 礼乐征伐自霸权出

20多年前，美国将伊拉克战争包装为捍卫人权，今年年初震撼世界的绝对决心行动却没有被宣称是出于任何崇高原则。

川普政府绑架马杜罗的理由，并非打倒独裁或促进委内瑞拉民主化本身，而是他与恐怖组织（阿拉瓜火车和太阳卡特尔）与贩毒网络的牵连。

委内瑞拉总统及政府机构涉入毒品走私与重罪，故委内瑞拉不应被视为“正常国家”，而应视为“犯罪化国家”或“恐怖分子与毒品罪犯的巢穴”。 那么实现正义即是将马杜罗押上美国法庭。 然而马杜罗是委内瑞拉总统。 若要强行带走他，似乎只剩下战争一条路，但发动战争是“自由主义国际秩序”最深的禁忌。

依联合国宪章，不得以武力侵犯他国领土或剥夺他国政治独立。 对他国使用武力仅限于在遭受该国武力攻击时。 此外，基于元首豁免权，不能将他国在任元首作为刑事被告在自国法庭审判。 由美国于1940年代主导建立的自由主义国际秩序，基本上是用来约束强国对弱国的侵略行为之规范。

依此规范，绝对决心行动该如何解释？ 美国司法部本周二（13日）公布一份先前列为机密的备忘录 ，该备忘录经大量划除后，结论为总统拥有命令该军事行动的宪法权限，绝对决心的法理铺垫由此作出。

礼乐征伐何以正名

川普总统在行动后的访谈中公开宣称，其权力仅受“个人道德”约束，并直言“不需要国际法”，这份备忘录在评估国际法时也采用这种忽视的姿态，承认行动可能触及国际法边界，但最终将国内法和总统的宪法权力置于优先地位，并援引美国国内判例来支持行动的合法性，而非忽视国际法的明确支持。

该备忘录由司法部法律顾问办公室（OLC）助理检察长 Elliot Gaiser 于十二月起草，依循 OLC 用以评估总统动用军事武力之历史性框架。 依该框架，分析考量该行动是否服务于重要国家利益，以及该行动之预期规模是否在宪法意义上上升至“战争”程度。

总体而言，备忘录“正名”的核心逻辑建立在美国国内法的二元论基础上，即总统在宪法下的固有权力（Inherent Authority）可以授权违反国际法的行动，且国际法在美国国内并不自动限制总统的行动自由，除非该国际规范已转化为具有自我执行力的国内法规或国会明确立法限制 。

国际舞台上的剧变与美国国内的政治变局，共同反映出一种对契约精神的深刻侵蚀与对暴力的公然崇拜。 （美联社）

换言之，备忘录中将针对马杜罗的行动描述为非常规引渡（Extraordinary Rendition），即美国军事人员协助执法部门，将马杜罗从委内瑞拉强制带到美国接受起诉。 备忘录承认非常规引渡被视为武力行使，并受国际武装冲突法规管，尽管承认该行动在国际法下构成武装冲突，但强调国际法本身并不限制总统行事的国内法权力，这意味着即使国际法可能不允许此类行动，只要国内法允许，美国总统就有权下令执行。

然而，根据《维也纳条约法公约》第27条以及国际责任法的一般原则，一国不得援引其国内法规定作为其不履行条约义务或违反国际法的理由。

备忘录承认该行动将构成国际法意义上的武装冲突，这一认定本身即触发了国际人道法的适用。 然而，备忘录在论证行动合法性时，主要依赖于对“国家利益”的宽泛解释以及对“战争”定义的狭义宪法解释，试图回避《联合国宪章》关于禁止使用武力的核心约束。 这种法律解释的断裂，使得美国行政部门在国内法上的“合法性”与国际法上的“违法性”之间形成了剧烈的张力。

“绝对决心行动”的具体目标是逮捕外国元首，这涉及国家管辖权的域外行使问题，备忘录依赖美国最高法院的克尔-弗里斯比原则，主张即便被告是被非法绑架至美国，美国法院仍拥有审判权 。 然而，这一国内法原则仅解决了美国法院的“对人管辖权”问题，并不能免除美国在国际法层面的国家责任。

更严重却常被忽视的一点，是行动中对当地电力系统进行的“预备性轰炸”（preparatory bombardment）。 OLC 备忘录既承认使用武力在国际法上属于“武装冲突”，则行动受国际人道法（IHL）约束，包含区分战斗员与平民以及严格的比例原则。 诚然，电力设施常被视为“军民两用”（dual-use）物项，且依据习惯国际法，若其破坏能带来明确军事利益，确可成为合法目标。 在传统战争中，为攻占城市或摧毁敌军主力而攻击电网或许具可辩护性; 但在一次以“执法”（即逮捕嫌疑人）为终极目标的行动中，仅为逮捕一两人——无论其地位多高——便切断影响数万平民生计的电力供应，显然构成了“过度”（excessive）的伤害。 将重型火力的“预备性轰炸”应用于本质上应具精确性的逮捕行动，无疑显示了手段与目的之间的严重失衡，违反了比例原则。

“绝对决心行动”的法律备忘录，实则代表了美国对国际法的一种“霸权式解释”（hegemonic interpretation）。 它将国内法概念（如毒品恐怖主义）凌驾于国际法框架之上，以战争的手段（轰炸、特种部队入侵）遂行执法的目的（逮捕、审判）。 这种作试图同时逃避两个领域的法律约束：既规避了人权法对使用致命武力的严格限制，又无视国际法对国家主权与豁免权的保护。 显著性地破坏了旨在保护平民和维护国家主权的国际秩序，应当认为是严重侵蚀了《联合国宪章》原则的恶例。

“绝对决心行动”的具体目标是逮捕外国元首，这涉及了国家管辖权的域外行使问题。 （美联社）

没有马杜罗的马杜罗体制

“回顾川普重返白宫的这一年，其执政风格充斥着『目的正当化手段』（the end justifies the means）的色彩：为了达成目标，法律框架往往被视为可有可无的绊脚石。 这种逻辑假定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的瑕疵便可被原谅。 但讽刺的是，当我们剥开这层包装，会发现其致力追求的'终极目标'，并非国家长远的福祉，而是指向了非常狭窄的私人集团利益。”

“非常规引渡”马杜罗后，委内瑞拉迎来的甚至不是阿拉伯之春初期的情况。 川普从未具体说明“后马杜洛”时代的替代方案，只是说“我们会来治理这个国家，我们不会在委内瑞拉恢复正常之前离开。”

CSIS 美洲项目主任莱恩·伯格（Ryan C. Berg）与前美国国务院西半球事务助卿金伯利·布莱尔（Kimberly Breier）早在12月17日便于《美洲季刊》（Americas Quarterly）发表〈委内瑞拉未来转型路线图〉，详列了包括“迅速解除经济制裁”、“透过公正选举组成民主政府”及“争取国际金融机构援助”等制度性重建措施。

然而，川普对这些旨在恢复民主秩序的方案置若罔闻。 与伯格等人的蓝图截然不同，他在1月6日接受NBC访问时，毫不遮掩地将焦点锁定于极具交易性质的“石油”、“补偿”与“控制”（running the country）。 他将复杂的国家重建简化为一桩商业接管案，提议由美国石油巨头注资修复委内瑞拉的能源设施，并赤裸裸地强调其目标仅是让美国公司收回收益，至于该国的民主转型细节，则完全不在他的交易清单之上。

填补马杜罗留下权力真空的，并非拥有更强民意正当性的上届大选实质胜选者冈萨雷兹，亦非去年的诺贝尔和平奖得主马查多，而是旧体制的既得利益中坚——副总统罗德里格斯。 对川普而言，委内瑞拉并非一个应从“恐怖分子与毒品犯罪者巢穴”的污名中解放出来以实现民主转型国家，而是一家“正陷入经营权争夺的濒危企业”，以私募基金经理的心态视之，他要把无能的执行长马杜洛换成新的执行长罗德里格斯，并向股东（委内瑞拉国民）承诺股息（石油收益），自己作为基金经理将收取庞大的“报酬”，“绝对决心”的指向的是没有马杜罗的马杜罗体制。

迈向后战后（post-postwar）

川普重返白宫的首年，恰逢战后八十年的历史时刻。 当世界各国纷纷举行仪式纪念二战遗产时，一个巨大的讽刺却在眼前上演，那个在大战后建立起来、虽历经不同阶段的演变与色彩转换，但始终作为全球基石的国际秩序，如今却毋庸置疑地正在走向终结。

回顾过去八十年，美国建立的国际秩序基于其政经与军事优势。 二战后，美国透过与欧日结盟、重视软实力及推动全球化，实践了“贡献世界秩序即保障自身安全”的战略思维。 尽管历程中有过失误，但美国基本上始终维持着这套规则并担任领导者。 然而，这一切已被川普彻底颠覆。 对他而言，同盟关系仅取决于是否有利可图。

川普2.0轻视同盟体系和软实力，削减美国国际开发署预算，将国际关系完全简化为商业交易。 他以房地产经纪人的心态处理外交，自信只要有交易，什么都能做。 在乌克兰问题上，诚如泽伦斯基所叹，乌克兰手中缺乏谈判筹码，难以在交易中博弈。

目前的美国外交正走向单边主义、保护主义与扩张主义。 重读其就职演说，川普宣称要让国家再次扩张与闪耀，这实质上是一种反帝国主义的帝国心态。 此前川普言及的购回格林兰、收回巴拿马运河，甚至戏称将加拿大纳为第51州在委内瑞拉的恶例已为此提供了最骇人的明证：它将川普口中的“绝对决心”从单纯的意图，转化为具备实质行动可能性的现实。 这意味着，那些关于领土扩张的狂想，不再只是狂想，而是随时可能落地的军事剧本。 过去八十年来维系世界稳定的体制与秩序，正在我们眼前迅速崩解。

国际舞台上的剧变与美国国内的政治变局，实则互为表里，共同反映出一种对契约精神的深刻侵蚀与对暴力的公然崇拜。 正如哈佛大学国际关系学者史蒂芬·沃尔特（Stephen Walt）所观察到的，无论是在国际社会还是美国国内，人们对“社会契约”的信心正在崩塌 。 川普政府似乎将国内外的挑战视为同质的威胁，并采取了一致的应对模式：不再寻求共识或遵循法理，而是诉诸原始的力量与强制。

当我们默许行政权力在国外可以无视法律、以武力强行定义正义时，就已为国内的威权主义铺平了道路。 最大的讽刺在于，在这个 AI 飞速发展、理应迈向未来的社会里，世界却吊诡地倒退，遵循着那套迷信暴力、无视契约的“帝国旧文法”：当“礼乐征伐”不再出自维护公义的共识，而是出自恣意逐利的霸权，我们实际上已置身于霍布斯笔下那个“所有人对抗所有人”的危险丛林。 这或许不是历史的终结，但无疑是战后八十年来我们所熟知的那个“文明世界”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