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角笼格斗庆生，川普政府的“暴力美学”

　    邓聿文评论文章：川普用白宫南草坪八角笼格斗来庆贺自己80岁生日，并把它和美国建国250周年纪念挂钩，作为后者活动的一部分，这种做法，可以说很“川普”了。

　　八角笼综合格斗，是一种讲究身体直接对抗的体育赛事，它的拳击、踢打、摔抱、锁喉、压制、降服、击倒乃至流血，视觉上呈现一种暴力性。所以它在美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大众流行运动，但受到部分年轻男性、保守派男性、军警群体、健身和搏击圈的欢迎，被认为是体现了身体力量和男人气质的运动。

　　川普选择这种方式来为自己和美国建国庆生，应该是在不经意间透露出他的个人政治审美偏好，也就是崇尚“暴力美学”，或者好听点说，是力量美学。事实上，这种审美并不只停留在川普个人趣味层面，他也把它带到本届政府的施政中。对力量的推崇，无不体现在川普第二届政府的移民、外交、军事和政治动员中。

　　所谓“暴力美学”，可以把它简单理解为对力量或实力的崇拜，并将这种力量以一种看得见的方式直接呈现在多数政治场合。本文用“暴力美学”来形容川普的政治审美及其政府的施政风格，并非要从价值上否定它，对它做道德上的好坏评判，而是仅仅分析一种施政倾向。

　　移民问题是美国的老大难，要解决非法移民大量涌入的问题，传统办法确实不见效，需要有节奏和节制地展示执法力量。但在川普政府的话语和行动中，移民执法更多被表现为入侵、防卫、清除和恢复秩序的问题。ICE在各地的执法表现，还有政府调动国民警卫队和海军陆战队介入一些城市和地方的移民执法行动，都显示移民问题已经被部分准军事化。这里的重点不是具体政策对错，而是治理方式发生了变化，即国家不只是执行法律，驱逐非法移民，也在向社会展示谁掌握强制机器。

　　川普政府的外交和军事行动也有类似特征。对委内瑞拉特别是对伊朗的军事打击，最能说明这一点。美国外交从来不缺军事力量，但这届政府更愿意把这种力量直接呈现出来，并用“以实力求和平”的方式加以解释。在这种逻辑下，军事打击本身就是外交语言的一部分。它既是对对手的威慑，也是对国内支持者的展示，表明美国仍有能力惩罚对手，通过强力行动改变谈判条件，或索要它想索取的东西，比如通过关税和制裁，来达到某种经济和政治目的。

　　在这种暴力美学的指导下，美国军队文化的变化更加直接。将国防部更名为战争部，这不仅仅是一个部门名称的改变，而是意味着对战争力量的推崇。尤其是战争部长海格塞斯所代表的国防路线，强调战士精神、体能标准、战斗岗位要求和军人的身体素质。他亲自参加军人跑步，推动军队重新强调战斗力、纪律和体能标准，与过去大为不同。过去美国军队也强调战斗能力，但还同时强调多元、技术、职业化、心理健康和文官治理。如今叙事重心明显向“战士化”回摆，军人首先被塑造成战士，而不是行政体系中的职业人员。

　　毫无疑问，川普政府的暴力或力量美学，会对美国带来显著影响。事实上，影响已经发生，它改变了美国国家权力的呈现方式和美国政治动员的方式，也改变了美国社会对政治语言的接受边界，并影响政府处理国内冲突的工具选择，以及美国的国际形象。

　　在美国政治传统中，权力通常通过宪法、法律、程序和机构来表现，而川普政府更倾向于让权力以可见的、身体化的、军事化的形式出现。白宫八角笼、边境执法、国民警卫队、军事打击、战士精神，构成了一套共同的视觉语言：权力必须被看见，力量必须被展示，对手必须被压制。

　　当政府的政治审美偏好是强力和惩罚后，它在面对移民、抗议、犯罪、城市治理等问题时，其政策工具就更可能优先使用制服力量、军事语言和高压场景，因为这样可以带来较快的执行效果。至于由此可能带来的加深联邦政府与地方政府、行政权与司法权、国家机器与社会群体之间的紧张之后果，并不为政府优先考虑。

　　政策工具选择的强力化，其实它的影响不在于每一次行动都是否越界，而在于它一旦常态化，会改变美国社会对国家强制力的预期，对政治语言的接受边界，以及政治动员方式。

　　对川普的支持者，尤其年轻男性、保守派男性、军警群体和健身搏击圈而言，八角笼可能具有很强的认同功能。它传递出这个政府强硬、直接、不怕冲突、不向传统精英审美妥协的信号。但对反对者来说，同一个符号也会被理解为白宫个人化、娱乐化、强人化。也就是说，暴力美学未必制造新的政治分裂，但会用更强烈的视觉方式固化已有分裂。另一方面，当政治越来越使用格斗、战争、清除、解放、惩罚、胜利这类语言，政治竞争就更容易被理解为敌我竞争，而不是政策分歧。这并不等于美国一定会走向更大规模的社会暴力，但会改变政治情绪的质地。支持者会从中获得动员感，反对者会从中感到不安全，中间选民则可能在秩序感和不适感之间摇摆。就此而论，八角笼不是一个中性符号。

　　川普政府的暴力美学，其在国际政治中毫不掩饰对力量的展示和强调，短期可以增强威慑效果，但也会让国际关系更依赖领导人的判断、姿态和即时冲突管理。美国的盟友可能据此认为，美国的威慑更外露、行动更迅速、使用强制手段的门槛更低、政策的不确定性上升，这会使它们强化战略自主，降低对美国的依赖；而美国的对手则会增加它们对美国军事打击和经济惩罚的警惕，并诱发它们更强的反制准备。

　　因此，不应把川普80岁生日的白宫八角笼格斗，看作一个简单的庆生活动，它像极了一种暴力美学或力量美学的政治隐喻：国家权力站在八角笼旁边，力量成为政治语言，胜负成为治理想象，身体对抗成为政治审美。从这个意义上说，川普虽一再标榜他是个和平总统，然而，把他看成一个广义上的“战争总统”，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