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镕基告别式：一场送别，两种政治讯号

8月18日上午，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迎来一场政治意味浓厚的告别。中国国务院原总理朱镕基遗体当日在八宝山火化。中共中央总书记习近平，国务院总理李强，以及赵乐际、王沪宁、蔡奇、丁薛祥、李希等政治局常委，连同国家副主席韩正，前往八宝山送别；前中共中央总书记胡锦涛则以送花圈方式致哀。天安门广场、新华门、人民大会堂、外交部等中央机构，以及各省区市相关场所同步下半旗志哀。

朱镕基与胡锦涛曾在十四届、十五届政治局常委会共事，两人同属“改革开放”世代。胡锦涛选择送花圈而非亲临，与2019年李鹏火化时部分老干部的处理方式形成对比，也让外界联想到近年中共高层告别仪式中，前领导人身影逐渐淡出的趋势。

据记者观察，今日八宝山周边当天戒备森严。石景山路、鲁谷路等路口公安、武警、便衣密集部署，三步一岗，媒体与民众难以靠近。

一场送别，两种政治讯号

朱镕基8月12日在北京因病逝世，享年98岁。官方给予他的评价，包括“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以及“党和国家的卓越领导人”，并特别强调他曾任中共第十四、十五届中央政治局常委及国务院总理。

更值得注意的是，18日送别朱镕基的阵容，几乎是现任中共最高权力核心的完整亮相：习近平与七名现任政治局常委全部到场，韩正也前往八宝山。

朱镕基虽然在政治生涯后期淡出权力中心，但其历史地位仍被现任领导层正式承认，而且必须被放在“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历史序列中处理。

北京八宝山戒备森严已故的中国前国务院总理朱镕基遗体18日在北京八宝山火化，八宝山附近戒备森严。（资料照，中央社）

一辆相信载著朱镕基遗体的车辆18日上午往北京八宝山公墓的方向驶去。（路透社）

北京八宝山戒备森严（2） 已故的中国前国务院总理朱镕基遗体18日在北京八宝山火化。八宝山附近戒备森严。（资料照，中央社）

从“右派”到“经济沙皇”：朱镕基的政治履历本身就是中国改革史

朱镕基年轻时曾在1957年的政治运动中被打成“右派分子”，遭到开除党籍，政治生涯一度跌入谷底，直到文革结束后才逐步恢复政治生命。

在1957年“大鸣大放”期间，时任国家计委副处长的他，因为讲了约三分钟话——批评计委领导“把李富春的话当成圣旨”、计划工作“上下欺骗”、苏联体制有教条主义——被划为右派。

当时中共方面定性“三宗罪”：攻击领导、否定计划成绩、持有修正主义观点。他被撤职、降级、开除党籍，此后二十年在基层与干校度过，直到1978年平反

但几十年后，这名曾经被打成“右派”的人，却成为中国改革开放年代最具代表性的经济官员之一。

从上海到北京，朱镕基以强硬、直接、敢于碰触利益集团著称。他在1990年代担任国务院副总理、总理期间，面对的是国企改革、金融风险、亚洲金融风暴，以及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等一连串牵动中国经济命脉的问题。

他不是反对中共体制的人，却曾经以相当鲜明的个人风格，在体制内推动市场化改革。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中国政治环境再回头看朱镕基，难免产生一种时代反差。

曾任中国国务总理12年的朱镕基逝世。（美联社）

朱镕基最后一程，留下的其实不是“改革派”三个字

在中国政治人物去世后，最容易出现的，就是历史人物被重新“神化”。有人会怀念他的铁腕，有人会把他视为改革年代的象征，也有人会从今天的中国政治环境出发，重新评价他当年的政策。

但如果把政治标签暂时拿掉，朱镕基真正特殊的地方，是他身上同时存在几个看似矛盾的身分：他曾经是政治运动的受害者，最后却成为中共最高层领导人；他是计划体制出身的高级干部，却成为市场化改革的重要推手；他以强硬著称，却又是在党内制度中一路走上最高行政权力的位置。

记者在八宝山公墓附近随机采访几位民众，一致对朱镕基的给予高度评价。曾经在北京某国营工厂退休的干部绍先生对此表示“以前看他似乎确实有些做过头了，可是放在现在那个时候大家伙确实可以赚到钱”。绍先生在朱镕基时期曾是一名国营工厂的技术骨干，因国企改革后，绍先生再度返聘成“技术干部”。

按照绍先生的话说，自己是赶上时代红利了。另外一名出差北京的外地李先生表示“自己对朱镕基的感受只是从电视上了解的，后来有买到朱镕基自传阅读，直到今日碰巧来送别”。

告别的规格，与时代的温度

今日的北京气温并不高，而送别仪式也没有2023年送别前总理李克强那样形成“十里长街送总理”的场面。然而，朱镕基代表的，是那个还允许技术官僚以专业与魄力“折腾”体制的年代。他敢拍桌子、敢骂人、敢把棺材话挂在嘴边。

如今，当中共高层以最高规格为他送行时，真正被送走的，或许不只是一位98岁的老人，还有那个曾经相对“敢言”的政治氛围。 

在八宝山的哀乐声中，中共政治局七常委三鞠躬，胡锦涛的花圈静静摆放。官方完成了它该完成的仪式，历史则留下它该留下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