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岩来稿:第四只眼看《冰点》
【万维读者网】万维读者冼岩来稿:中青报《冰点》栏目由关闭到换人,牵动了全球目光,被外界视为中国政府收缩言论的
标志性事件。对事件本身,官方已表明态度,思想界左右两翼却仍在争论不休。
《冰点》事件本来不过是政府处理“违规”媒体的简单案例,在某种特殊情势下,它却
成为左右思想角力的重要战场。相较而言,探讨事件背后的纵深(此事何以发生?因何
形成左右争论?),或许更有意义。从卢跃刚、李方到李大同,近年来中青报“出事”
不断。政府自己的喉舌尚且如此,其他如南都、新京报等媒体的频频“触线”,更不出
乎人们的意料之外。
按照主观主义者例如哈耶克的观点,历史由人的行为推动,而人的行为由其观念支配,
说到底,观念左右历史,左右现实进程。从这个意义上说,诸多媒体事件的背后,体现
的是观念的冲突,或者说是观念对于体制现状的反抗。李大同、卢跃刚从价值观念出发
,其不向强权低头之风范令人敬佩,其遭遇令人同情。但《冰点》刊登袁伟时观点偏激
的文章却不安排争论,李大同对反驳文章声称“眼泪都要笑出来”,这表明《冰点》的
主持者具有强烈的价值取向。与中国大多数流行媒体一样,《冰点》并非是持中公允的
言论平台,而只是特定价值观念的载体。这既是由其具体操作者决定的,也是由市场决
定的。媒体是观念的载体,发生在流行媒体的“出轨”事件,大都偏向于特定的价值方
向,这体现了中国媒体、尤其是流行媒体已经主要被具有自由主义倾向的知识分子所实
际把执。进而也可以认为,自由主义已经塑造了几乎整整一代中国人、尤其是知识分子
的思想观念,自由主义观念不但左右着媒体人,而且左右了媒体的受众,从而左右了市
场。在政府与市场共同左右媒体人的饭碗、自由主义左右媒体人及受众的观念的格局下
,官方与媒体的冲突不断。政府虽然强势,却无力从根本上摧毁市场与观念的同盟,只
能根据情况的具体变化划设一条条“底线”。
此轮自由主义在中国的盛况始于1980年代,其因复杂。既有民众对文革及此前极左路线
的反感与反思,也有人们在国门渐开后对西方文明的憧憬与向往,但最重要的原因还在
于:由于自由化取向的改革在其初期大见成效,使大多数人受益,从而使许多人相信,
此一方向是民富国强的人间正道,代表了此一方向的自由主义理论因而成为真正“掌握
了群众”的主流意识形态。随着媒体利益的市场化,流行媒体的价值尺度不能不迎合受
众而向右倾斜,自由主义开始掌控媒体话语。
这一局面由1980年代一直绵延至今,逐渐影响了整整一代中国人思想观念的形成,也影
响了他们的行为选择,从而影响了中国的历史进程——当政治自由化被政府强力钳制后
,中国社会在经济市场化的方向上单兵独进,越走越远。此前,自由主义在中国一直未
遇到足以动摇其根本的挑战。不但官方正统的意识形态溃不成军,民间自1990年代兴起
的新左派及其后兴起的保守主义思潮也未能对自由派构成有力制衡。但进入21世纪后,
思想格局开始发生显著变化。随着改革负面效应的积累、显露,尤其是承担改革成本的
人群的扩大,痛苦的袒露,改革道路以及支撑它的理论资源越来越受到广泛质疑。在近
年来关于国企改制、反思改革等重大系列争论中,自由主义阵营节节后退,防线不断收
缩。在这些争论尤其是反思改革的争论中,关于具体政策的争论似乎已退居其次,真正
居于重心的是对话语权的关注。新左派欲借反思之机重估改革,自由派拒绝这种重估,
认为改革的基本方向不容置疑,只需进行微调。在对某些具体调整(例如以二次分配增
进公平)分歧不大的情况下所进行的这场争论,其实质在于对话语权、观念主导权的争
夺,这也就是刘国光所挑明的教育阵线、舆论阵线的领导权问题。这不仅关乎不同观念
对未来道路选择的引领,也关乎不同阵营内知识分子的切身利益。由于社会责任与个人
利益在此处高度合一,因此话语权历来是思想争论的焦点,是一切争论最终都要绕过来
的落脚点。
如此即不难理解为什么《冰点》会成为左右争论的话题。袁伟时的文章不但颠覆了官方
话语,其强烈的价值先导也颠覆了新左派的历史观,体现了自由派的极端意识。尤其《
冰点》更高度排斥不同观点,这虽然只是多年来自由派独家把持民间言论的“改革传统
”,但在此话语权争夺激烈、新左派转弱为强之际,却分外令人难以容忍。
配合着汹涌民意,思想界左强右弱的变化正方兴未艾。它究竟会演变出一种怎样的思想
格局,最终是否会颠覆自由派的主流地位,至今还难以遽断,但自由派遭遇了前所未有
的挑战已无疑义。由此亦可见,思想格局的变化服从于现实世界的变化。人们的观念固
然能决定其行为,但观念本身也在被决定着。人的主观观念由他对客观世界的感受与记
忆决定,所以社会思潮往往呈现出有趣的代际变化特征:随着原来主导思想格局,有着
共同经历、记忆的一代人的老去,社会主流的意识形态将发生更迭。对1949年以前的经
历有着深刻感受与鲜明记忆的工农群众,不易置疑共产党的英明伟大,这是当年极左路
线很少遇到阻力的重要原因;在文革中深受其害的人,也不会对改革道路轻启疑问;只
有新生的一代全无包袱,他们可以从理想出发怀疑一切,他们代表了最直接的现实感受
,但他们也存在过于理想化的思想局限性。
社会思潮的代际性更迭与人类历史的螺旋状演进结伴而行,历史不会固定在一个方向,
思想之争也不会有永远的胜利者。历史的经验教训只是提醒人们要远离某些特殊地点,
却没有终结人类在不同方向上探索的脚步。抽象说,世界上不只存在一种真理,现实的
不同侧面适用于不同理论,不同理论有其不同的适应性。每种思想理论都有其立足之处
,在此点上它是有力的,离此越远,其解释力越薄弱,所以思想不能越界。另一方面,
将立足点在别处的思想观点强行拉到自己的立足点上进行评判,这样的争论永远不会有
结果,但这却是思想争论、尤其是现下的左右之争的常态。
官方的困境在于:由于手中不执有足以与各种观念相交锋抗衡的思想武器,因此它没有
能力参入到这场思想观念的战争中去,更无法影响其结局;只能以思想以外的行政手段
在界外进行“点射”,以简单粗暴方式处理“有害信息”。这种做法不仅会加剧权力与
思想的对立、走不出冲突不断的恶性循环;而且在信息社会,思想从根本而言是压制不
住的,压制愈力,反弹愈盛。自古“疏胜于堵”,对待观念冲突只能运用观念的武器。
但在现行学术体制下,官方已丧失打磨观念武器的能力,体制内学术不但暮气重重,而
且只是尸居余气,无法面对鲜活的现实生活。近年来官方所倾大力打造的“马克思主义
理论研究与建设工程”,不旋踵即成为体制内学阀们争食的盛宴,其沦为“豆腐渣工程
”的前景已不问可知。
既然官方本身没有制造观念武器的能力,它就应该充分利用民间的思想资源,在现有的
思想格局中有意识地抑强扶弱,阻止一强独大,尽力形成多元制衡的均衡格局。这种相
互制衡的格局,不但有利于官方从外部施加影响、调节制衡,有利于化解官方与民间、
权力与思想的紧张,有利于形成良性互动局面,而且多元碰撞而不是一花独放本身就有
利于社会的健康发展,让民间理性的成长发育拥有一个可以多向选择的空间。
从这个意义上说,围绕《冰点》的争论以及最近思想界的对峙,都是官方乐于看到的。
当下自由派、新左派在民间影响力的此消彼长,也为重构21世纪新的思想格局,重塑官
方与民间的关系创造了条件。一种体制内“不争论”、体制外多元制衡的思想局面,虽
然仍不尽如人意,但或许已是当前形势下的“最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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